第十四章八载春醪
章节引语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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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二十九年,秋。
距离那场惨烈的京城保卫战,已经过去了八年。距离那对痴情人在苍梧山寒潭边殉情,也已经过去了八年。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大梁在这八年间,经历了数次动荡。新帝李坚虽年幼,但在穆嵚战死、穆岩殉情后,朝中反而出现了一段难得的平衡期。各大世家在穆家的悲剧后,似乎有所收敛,不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争权夺利。
北境在平远军新任主帅林飞的镇守下,暂时安稳。虽然北狄时有骚扰,但已无力发动大规模入侵。
南方的凌家,在凌曦的主持下,渐渐恢复了元气。凌霜、凌雪、凌霁三兄妹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凌家的声望不降反升。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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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醪酒肆。
八年来,这家酒肆的生意一直很好。掌柜林羽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待客周到,酒也好喝。更重要的是,这里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爱来。
这一日,酒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容颜。她背着药箱,显然是医者打扮。
“掌柜的,来一坛春醪酒。”女子在角落坐下,声音温和。
林羽看到她,眼睛一亮:“瞿姑娘?您怎么来了?”
正是瞿妍。
八年间,她跟着谷子云游四海,行医救人,很少回京城。这次回来,是有要事。
“林叔,好久不见。”瞿妍微微一笑,“师父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林羽会意,引她到后院密室。
“谷子先生要取什么?”林羽问。
“师父当年埋在酒肆地下的那坛酒。”瞿妍道,“八十年陈的春醪酒,师父说,时候到了,该取出来了。”
林羽脸色微变:“谷子先生的意思是……”
“师父说,乱世将起,这坛酒该派上用场了。”瞿妍神色凝重,“林叔,这些年京中局势如何?”
林羽长叹一声:“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陛下虽已成年,但权力被外戚和世家把持,难以施展。苏家虽在八年前之乱中元气大伤,但近年又渐渐抬头。而且……”
他压低声音:“据说北狄正在与西戎结盟,准备再次南下。这一次,恐怕比八年前更凶险。”
瞿妍沉默片刻:“师父让我转告您,若京城有变,可去苍梧山避难。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林羽苦笑:“多谢谷子先生好意。但我老了,不想再奔波了。这春醪酒肆,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要守着它。”
瞿妍不再劝,取了那坛八十年陈的春醪酒,告辞离开。
走出酒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承载了无数故事的酒肆,还能存在多久呢?
乱世将至,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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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隐云谷。
八年过去,竹屋依旧,只是更加陈旧。寒潭依旧水汽氤氲,潭边的两座坟茔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谷子坐在坟前,独自饮酒。
他已经很老了,白发苍苍,背也佝偻了。但眼神依然清明,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两个傻孩子,八年了。”他对着坟茔说话,仿佛那两个人能听见,“八年,天下变了,人心也变了。只有你们,还在这里,还在一起。”
他倒了两杯酒,洒在坟前。
“这杯敬你们。愿你们在那边,能过得比这边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瞿妍背着药箱和酒坛走来。
“师父,酒取来了。”瞿妍将酒坛放在石桌上。
谷子点头:“辛苦了。京城如何?”
“暗流汹涌。”瞿妍简略说了林羽告诉她的情况。
谷子听完,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只是这一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打开那坛八十年陈的春醪酒,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好酒。”谷子赞道,“存了八十年,就为了今日。”
“师父要这酒做什么?”瞿妍问。
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寒潭:“瞿妍,你可知道,凌霄和风承影的故事,其实还有后续?”
“后续?”瞿妍一愣。
谷子喝了口酒,缓缓道:“八年前,他们双双殉情,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三年前,我偶然翻阅凌家古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沧澜琴的真正秘密。”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那日凌霄以琴魂祭,换风承影重生,琴毁魂散。但古籍中记载,沧澜琴乃上古神物,琴身虽毁,琴魂不灭。只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只要在特定条件下,琴魂可重聚,死人可复生。”
瞿妍震惊:“师父是说,凌霄和风承影……还有复生的可能?”
“不是复生,是转世。”谷子纠正道,“琴魂承载着他们的记忆和情感,若能找到合适的宿主,便可转世重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代价。”谷子看向那坛春醪酒,“需要以八十年陈的春醪酒为引,以医者毕生修为为祭,还要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
瞿妍脸色煞白:“师父,您该不会……”
谷子笑了,那笑容沧桑而释然:“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毕生修为,留着也没用。至于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
他看向瞿妍:“孩子,你可愿意,为师父做一件事?”
“师父请吩咐。”瞿妍跪地。
“我要你,在我死后,将我的心血取出,混入这坛春醪酒中,洒在寒潭里。”谷子平静道,“然后,你离开苍梧山,去云游天下。若有机缘,或许能遇见他们的转世。”
瞿妍泪流满面:“师父,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他们已经死了八年了!”
“因为他们不该死。”谷子望向远方,目光悠远,“这两个孩子,一个为国为民,战功赫赫,却因情深而殉。一个才华横溢,心怀天下,却因义重而亡。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本该为这乱世做更多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瞿妍:“孩子,你记住。这天下之所以乱,不是因为外敌,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人心。人心若正,天下自平。凌霄和风承影,他们的心是正的。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消失。”
瞿妍泣不成声。
谷子站起身,走到寒潭边。
他打开酒坛,将整坛八十年陈的春醪酒倒入潭中。酒香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整座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
然后,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师父!”瞿妍想要阻止。
谷子摇头:“别过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谷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燃烧毕生的修为。
光柱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散。
谷子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但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师父!”瞿妍冲过去,抱住他。
谷子睁开眼,看着徒弟,轻声道:“孩子,别难过。师父活了八十三年,救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事。这一生,无憾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取我的心血……混入潭中……记住……”
话未说完,手已落下。
谷子,苍梧仙道,一代神医,就此仙逝。
瞿妍抱着师父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擦干眼泪,按照师父的遗愿,取出了师父的心头血。
那血是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机。
她将心血混入寒潭中。
说来也奇,心血入水的瞬间,整座寒潭都泛起金色的波纹。水汽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两道人形的虚影。
依稀可以看出,是凌霄和风承影的模样。
虚影只存在了片刻,便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天地间。
瞿妍知道,师父成功了。
琴魂已散,但魂魄未灭。他们将以另一种方式,重生在这世间。
只是,何时能重逢,能否再续前缘,无人知晓。
她将谷子安葬在那两座坟茔旁边,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