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瞳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方才鼎沸的人声、鼓点、铃响，在这一瞬尽数抽离，仿佛被人一把掐断。他站在原地，四周却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变回原样，额间青筋凸起，双拳握紧至骨节尽数泛白。眼前一男子，白袍垂地，鎏金纹饰自衣摆蜿蜒而上，熟悉的绡纱缠于双眸之上。

络瞳眼底泛红，他盯着那人，像是要把对方从虚空里抠出来，一字一顿道。

“长明太子！”

对方依旧淡漠，过了半晌，嘴角才勾起一个尾部可察的弧度。

“许久不见了，阿瞳。”

你怎么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

若说当年行下恶事之人乃长明国君，那在背后出谋划策之人就是长明太子。

长明国君嗜血好战，却受制于国力，空有野心，无从施展。而长明太子洞悉其心，引络瞳制傀，后再造妖傀。

名为辅佐，实为纵容。

名为献策，实为递刀。

他以此来满足长明国君夙愿，亦或者是满足他自己的嗜血之心。

此刻络瞳心中的诸多疑问与怒火，都化作一记直钩拳，直直朝着隐日而去。

只有一拳，干脆利落，拳风猎猎，男子身影便化作烟雾散去。

他未语，再来一拳，依旧如此。

再一再二不过三，络瞳在出第二拳前就冷静下来了。

既是在千面记忆之中，那眼前男子也不过是虚影，他再攻击也是徒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千面心核心所在。

但既然长明太子出现在千面记忆之中，那他催动牵机引把他打死也不过分吧。

心念微动，丝丝缕缕自四面八方而来，将长明太子瞬间绞杀。

眼前虚无再回到傩舞祭祀中。

“唔。”

与此同时，络瞳嘴角也抑制不住留下条血痕。

本想试探一下他如今实力，没曾想真的不行。

他的心魂果然还是不稳，侵入千面记忆之中已是极限，等心核事了，他还得找个法子稳固心魂才行。

络瞳脑袋有点晕，片刻后，懊恼地擦掉嘴角边沁出的血珠。

不过，得益于他在记忆之中强行动用牵机引。

“先生，你可还好。”一出现，守心就见络瞳唇边血渍，慌忙拉住络瞳手臂。

掌下力道不小，捏的络瞳有些疼，他动了动，反倒是惹得对方双手缠上，握得更紧了。

他动了动胳膊，示意道：“无妨，方才见到故人，情急之下动用傀术，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样，那就好。”

话虽这么说，守心的手却没立刻收回。

他指尖轻轻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压上络瞳唇角。

“这里还有一点血渍。”他说得认真，“我替先生擦掉。”

没等络瞳回应，他已俯身靠近，用指腹极轻地抹过那点暗红。

动作很轻，克制而有理，与平常友人掸去衣物上灰尘一般。

络瞳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千面身上，对这点触碰毫无反应。

直到千面转身欲走。

“……好了吗？”他这才回过神，语气略急。

“先生且慢，还有一点。”

守心不知何时已将手指移到别处，下唇莹润，鲜血还未干，像抹了一点口脂在那儿。

他指腹停在那里，轻轻一抹。

停顿了一瞬，才低声道：

“好了。”

络瞳立马随着千面的方向快速移动，大概动用了傀术的缘故，如今他已不受千面的记忆影响，维持着原身体不变，所以要赶紧跟上千面才行。

追着人，他们又回到了小香山上，只是这次千面身边多了一名白衣男子——正是长明太子。

不知什么缘由，长明太子无法进入梅林，两人就在外头交谈着。

赶过来的周景辰大喊：“小千，快出了！那个人是谁？”两人周围设置了结界，周景辰根本无法靠近。

那长明太子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络瞳身体紧绷着，犬齿几乎嵌入唇瓣，只因他知道对方想要做些什么。

“想让她们回来吗？”

长明太子声音低沉，极尽蛊惑。

络瞳重复低喃：“不要相信他。”

过了半晌，千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想要她们回来，她想要仇者痛，亲者快。

恨意滋生密布全身，她毫不犹豫地从长明太子手中接过匕首。

手腕上的竹编手串晃动，下一秒刀锋便没入心脏。

“小千！”周景辰惊诧大喊。

守心上前一步。

双臂收紧，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先生，别看，别听。”

络瞳的骤然呼吸加快。

那声撕裂般的痛呼隔着一臂的距离传来，已经不再那么真切，却勾起了他所有的回忆。

当作为“人”的心脏被抽离，长明太子为她赐下了一颗心核，以及制作妖傀的方法。

因为欣赏千面，他让瑶光寨的村民们全数“复活”。

他们自土壤中重生，化作一株株梅树。

骨为枝。

皮肉为花。

要让花长久地活着，便需细心浇灌。

以血。

以肉。

长明太子看着眼前初生的傀儡，神情满意，像是在审视自己创作的艺术品。

他说：“现在，你可以取下他们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