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辰瞳孔骤缩，喉咙发紧，唇瓣微微翕动。

“小千……是你吗？”

千面身形一僵，也没有转身，抬脚就往前跑。

周景辰瞬间就确定，眼前女子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伸手，攥紧女子衣袖就不放手。

千面见抽身不得，干脆转身反手就甩了对方一巴掌。

“滚开！”

周景辰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也没松手，反倒借机将人抱住。

他音色暗哑，急切地吐露心声。

“小千，我找了你许久，当年的事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我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做牛做马都可以。”

“或者你打我吧！打我也行，别再走了......”

唔......这周三公子脸皮怎么这么厚。

络瞳一阵腹诽，魂体当即就飞到两人之间，想将这强人所难的周三公子推开。

“谁！谁推我？！”周景辰被推了个趔趄，往后栽倒在地上。

千面见状，立即补了一脚转身就走。

她步伐凌乱，脑中混乱，逃也似的往林中深处跑。

她见不得周家人，应该说她见不得所有人。

周景辰来干什么？他们周家人又想做什么？难道又被发现了？

周景辰，他们周家人，又凭什么叫她别走。

几年来她独自一人生活，好不容易劝说自己放下，结果不过是一个周景辰，就轻易将心中那丝恨意重新挑起。

络瞳还在琢磨出自己为何能将周景辰推动，本该藏在林中的千面又缓缓走了出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女子，眉头不自觉紧蹙。

只见千面站在高处，垂目睨着摔倒在地的周景辰，启唇道：“城中现在如何？”

周景辰见她回来，喜不自胜，也顾不得体面，爬起身就往千面的方向栽去，嘴中滔滔不绝：“城中一切都好，自几次祭祀后，城内难道风调雨顺，这几年粮食收成都十分不错，一定是因为你的傩面工艺逼真才——”

他说得正兴起，忽然一顿，脸色微变，猛地拍嘴，暗骂自己嘴快。

千面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淡淡道：“是嘛。”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走向。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心口仍旧不痛快。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凭什么有的人死在这山头，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念头一转，她面上便更冷了几分，看向周景辰的目光像隔着一层冰。

络瞳飘到她身后，伸手捂住她的双耳。

别听了。

别问了。

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那你们周家呢？应该过的很好吧。”千面语气平淡，像是与周景辰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络瞳却察觉到不对，他隐隐有些不安。

空气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腐甜味，像是尸骨久埋后被雪水泡软的味道。

周景辰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是挺好的。不过那又如何，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他们，我不算是周家人的......”

“哈哈，真好。”他们踩着别人的尸体过的真好。

千面忽的笑了。

她的脸本就生得清秀，只是常年面无表情，加之寡言少语，这才鲜少有人注意她的容貌。

顷刻绽放笑颜，如同冰雪消融，不由得让周景辰看傻了眼，他楞楞道：“好，好吗？”

络瞳闻言，心却沉入谷底。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她道：“当真是好极了，你且带我去看看吧。”

恨意滋生，让她日夜难安，即使是自我折磨，违背承诺，她也要亲眼看看。

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仇人是如何快意生活的。

“不要！别出去。”络瞳本能将人拉住。

这些时间里，他见过她痛、她冷、她麻木，唯独没见过她这样笑。

只是记忆就是记忆，如同历史不更改。千面无需用力，他抓着的那只手，便像穿过了一层薄雾，如同风掠过手腕。

梅林外，寒风刺骨，周景辰脱下大氅将人裹住。

城内。

络瞳紧紧盯着周景辰，生怕对方是个登徒子。

今日恰逢城中年末祭祀，祭台早已搭好，只待吉时到，便以傩舞娱神。

暮色四合，烛火燃起，城内亮如白昼。

络瞳与千面立于人群之中，巨大的香炉放置台中，炉烟袅袅，摇曳盘旋而上，模糊了周遭的变化。只听一阵急促的鼓点，“叮铃”，铜铃声响，身披斗篷的恶鬼应声而出。

刀凿斧刻间，油彩极艳，其笔锋狠厉，每一道都似曾相识，刻骨铭心。恶鬼凶极，神女却有些呆板。

演的是一出花神驱赶恶鬼拯救百姓的故事。

周景辰眼神闪躲，抬手想要遮少女眼眸，说：“别看了小千，我们先走......”

“啪。”的一声，她将周景辰的手打开，死死盯紧那恶鬼傩面。

人群中络瞳却觉得可笑至极。

他认得那张恶鬼的脸。

那是瑶光寨民，被剥下皮时还在挣扎的痛苦面目。

还是周家女子被舍弃时，赴死的绝望。

恶鬼竟把受害者的脸刻成恶鬼，当真可笑。

她以为青衣少年将人面夺回，寨民便能安息。谁曾想，这些人，竟是还不放过她们！

鼓掌叫好的声音在她耳侧化作一阵阵嗡鸣，像是蜂群在脑中振翅。

她站在人群里，却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热闹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听不真，看不清。

恍惚间，有人在她身后低声道：

“……想报仇吗？”

这声音，他记得，也绝不会认错。

为什么？这人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