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过了他们的身躯,葬了雪色的寒夜。
再次醒来,络瞳发现她正身处于闹市之中。
“哎,你还不知道吧!这疯子日日守在周家门口,叫周大公子把她家人的脸换回来。”一卖糖葫芦的老汉道。
原来不是闹市,是他和千面在周府门前被人团团围住。
黑猫踮脚胡子动了动,绕着周家门转了一圈如是想。
“什么脸?”
老汉道:“这疯女说周家大公子割了她全家的面皮,做成面具,叫周大公子把她家人还回来。”
“疯了吧。”
“真是疯了。”
“周家是我城里百年大家,她也敢往上泼这种脏水。”
“要攀扯也不找个像样的借口。”
人群里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厌烦。更多的,是嫌恶。
像是怕她脏了这条街、污了这座城。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上前,推她、赶她、骂她,将她从周家门前一点一点撵出去。
她被挤出人堆,一路上踉跄着退到城外。
身后是喧哗,是讥笑,是排山倒海的无处宣泄的冤屈。
——
那一年冬天。
她失了双手,被周大公子带回周家。
为求周家归还瑶光寨众人的脸皮,她任人予取予求,写下全部工艺,又一遍一遍亲自教给他们。
周家地位自此稳固,在城中愈发显赫。
她问周大公子,面具呢?她已履约,是不是该把她的家人还给她了。
周家人听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哄然大笑。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们会把那些下等人带回来吧?”
“那些东西,早就连同寨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
周家人没有打杀她,只将她逐出周府——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千面浑浑噩噩地走到小香山上,望着开得正艳的红梅出神。
她将寨民们零零碎碎的尸骨,葬在了梅林之中。
近四十人,只有小川留下全尸。
络瞳蹲在她身侧,静静看着。
梅林不远处,一个天青色的人影正挖地。
络瞳轻巧踩在雪地上,走近发现,这人好像是在挖坟,因为他身侧就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此人头戴帷帽,辨不清样貌与身形,只能从帷帽下露出的些许布料看出,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袍。
他一下一下砸向地面,动作利落,袖摆翻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是个少年。
络瞳的目光又落在他帷帽边垂下的流苏与珠串上。
……就还还挺爱俏的。
黑尾卷曲成一个小钩子,络瞳只瞧了一眼便觉无趣,正想要转身回去千面身侧。
忽的,络瞳全身打了个颤,爪子滞在半空中,全身僵硬着,双眸收缩成一条竖线。
这少年怎么看到他的?
还把他抓住了?
少年捏住黑猫后脖颈,稍微拎起来,左右摇晃,络瞳整个猫都被定住了。
他将络瞳拎着转了个圈儿,凑近仔细瞧了瞧。
一猫一人隔着一层轻纱,络瞳觉得对方将他全身扫了个遍,他却什么也没看着。
黑猫爪子在半空中抓了抓,粉色的肉垫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他欲将碍事的帷帽抓下,奈何猫小,力气也小,想象中的猛虎利爪,在对方眼中不过是撒娇卖萌。
果然。
少年随手丢下铲子,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
“呼噜噜——”
那是身体不受控制溢出的声音。
络瞳浑身一僵。
少年却像是被取悦了,顺势将他揽进怀里,指腹揉搓着震颤的猫耳,低声笑道:
“小猫,真乖。”
明明是大雪纷飞,少年的衣着却单薄的过分,大概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即使隔着一层猫毛,也抵挡不住他身上传递出的寒意。
“咳咳咳。”大约身体也不太好,身子也过于瘦弱,胸腔发出的震动快要将络瞳的脑袋震晕过去。
不过只一会儿,他就将络瞳放下,重新捡起一旁的铲子。
雪愈下愈大,厚厚一层积蓄在将那口乌木棺材上,也将在那身青衣上撒了个透。
不多时,少年停下动作,约莫是挖的够久,此刻土坑的大小正正好能放下那口乌木棺材。
少年天青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他抬袖拂去棺木上的积雪,动作细致而克制。
雪落得太快,怎么也拂不干净,他便俯身将棺材抱起,缓缓放入坑中。
填埋的时间漫长又无趣,他竟朝着一只小猫倾诉。
“小猫猜猜,我埋的谁?”
“喵?”
络瞳一愣,没忍住出了声,心道:“还能是谁,左右不过都是死人。”
少年看着瘦削孱弱,力气却出奇地大,双手一抱就将棺木抬起。
眼前棺材,哪怕其中空无一物,仅那乌木,也绝非寻常人能轻易举起。
见黑猫还未离开,少年跳入坑中自顾自地朝猫说起话来。
少年将额头贴上棺盖,帷帽微微倾斜,漏出一线天青。他缓缓拉开棺盖,像是要向黑猫展示什么珍宝。
阴影之下,露出一颗玉制的头颅。
“里面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低声道:“他睡着了,可惜我走不了太远,只能先把他放在这里。”
什么睡着,分明是死了。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有很多人喜欢他,我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