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童声忽然响起,竹编背篓立刻被扔在一旁。
“小花姐快来,这里有个人!”
这是,利云川?
还有瑶光寨所遇的小花姑娘。
小花听见利云川惊呼,也一同蹲下身子查看。
千面伤得极重,瘫软在杂草丛中,满身污泥。暴雨连绵,天色黑沉,她几乎与周遭融成一色。小花也是凑近看半天,才发现这里有个人。
利云川反应倒是快,背篓她也不要了,二话不说就要上去把人背起。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背人,闪开闪开。”小花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去把那边的小猫抱起来还差不多。”
利云川尴尬挠头,吐了吐舌头说:“一时心急,还是得靠小花姐才行。”
记忆中的场景接连变换。起初只是周家人能看见、触碰他,而这一次的变化更彻底——连千面都无法再触及他了。
大概是千面的记忆察觉了异样,将他排斥了出去。
他看着小花将人背起,正欲跟上,眼前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利云川把黑猫重新放进背篓,又替它盖上蓑笠,这才道:“好了好了,小花姐,等等我。”
“喵?”
四周一片漆黑。络瞳下意识抬手挠了挠,爪尖一勾,便勾住了背篓的竹条。
他怔了一瞬,脑子慢半拍转过来。
……他成了只黑猫?
雨过天晴,瑶光寨内。
大人们在照看小千面,一堆小姑娘就围着背篓逗猫。
络瞳被七八只手,摸摸揉揉一通蹂躏,原本还想挣扎,到了后面,已经生无可恋地摊开肚皮。
瑶光寨女子大多面冷心热,在她们的照料下,小千面的伤很快就好了。
寨民没有问她的来历,她也没有说,双方十分有默契。
利云川说人是她救的,就该住她家。
正好她还缺一个姐姐。
后来千面更名为利云瑶。
络瞳作为一只可爱的小黑猫,夜深人静时总要被千面抱在怀中倾诉。
“小彤,我不想走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好不好。我也不想小姐了,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她絮絮叨叨,胡言乱语,抱着黑猫祈求得到一丝肯定。
络瞳无法说话,只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他在千面的记忆之中,已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瑶光寨地处偏僻,寨中女子擅长手工活,以竹编制各类器物,再乔装成男子,入城售卖。
千面擅制傩面,便与她们相互学习,将傩面改成些精巧的笑脸面具,一同乔装入城贩卖。
那一年,她十八岁。
“小千?”周三公子一路尾随到山涧,终是没忍住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腕,“你没死?”
利云川陪着千面到城中售卖面具,此时归寨,见眼前男子抓住自家姐姐,怒不可遏道:“你给我放开!哪里来的流氓!”
千面头也不回,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周三公子却不恼,只正色道:“小千,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你还活着……真好。”
他知她恨周家,也知她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眼下能确定人还活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没再逼近,只默默退开半步。心中却已暗下决心——日后要日日守在她的摊位前,慢慢让她明白,他与周家其他人,并不一样。
夜里,多年没做噩梦的千面,再次被惊醒。
那日祭祀之后,她被扣在周家祠堂。
周家主逼她与自家三公子接亲,并写下制作傩面的全部手法。
也正是在那一天,她发现自家小姐早已惨死在周家。她的脸与其他几位“夫人”的脸一同被制成傩面,高高挂在祠堂的墙上。
她拒不应允。小姐既死,她便再无牵挂,也绝不会再为周家制一张面具。
周家主震怒,命人将她捆起,杖责至她点头为止。
可她始终未应。
不知是哪位家仆下手过重,一棍落下,人便“死”了。
周家主一时痛心疾首,周家也因再无人制傩,再度没落。
所幸,她并未真的死去。
被弃于荒野后,她忽然苏醒,几近发狂地向山中奔逃,后来,便遇见了利云川。
“喵~”络瞳见她陷入魔怔,粗粝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日后,她换着地方摆摊,可惜无论她怎么换,周三公子就像只嗅到血腥的鬣狗,总能找到她。
她对周家有很又怕,日日担忧,怕周家人寻到她,最后竟是不敢出门了。
利云川见她如此,拥着她安慰道:“姐姐莫怕,明日我带你去小香山上散散心,那里有一处红梅林,可好看了!”
寒冬红梅迎雪开,一枝傲骨缀满红。千面忍不住抚上树干,心道:“娇嫩的花儿犹能迎风雪绽放,她大难不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乌足踏雪,留下一串爪印,络瞳仰头看着这片美景,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这场记忆大概快到尽头了。
两个女孩一大一小,在这梅林堆雪人、打雪仗,好不开心。待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下山回寨。
一路上嬉笑打闹。
暮色四合,远处火光冲天,熊熊烈火似要将天地间茫茫一片白都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