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脸色骤变，转身便朝瑶光寨奔去。利云川与络瞳紧随其后，三人一路跌撞狂奔，等赶到时——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寨子已被烧尽，四周只散乱的黑块，不知是谁家的房梁，又或是哪家的门窗。地上零零碎碎还有一些竹帽、背篓、竹架，以及竹编的物件，大约是有东西遮挡着，没有完全烧毁，依稀还能辨别出是什么。

寨子中有一棵大树，瑶光寨的寨民总喜欢在那儿一同做手工、聊天、举办庆典。

此刻，大树下猩红一片，像是蓄满了一汪红色的池水，人们或到底，或跪立，轻飘飘地浮在上头。

千面猛地冲到树下，等看清眼前的情形，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那本该只存在于炼狱之中的景象。

寨民们的衣服敞开着，皮肤呈紫黑色，显然是活生生冻死的。

可是她们每人的背后都有着一个巨大的豁口，从脖颈延伸至尾骨，皮肉被翻开冻僵在那儿，像极了一块块翻卷的老树皮。

里头的骨头去哪儿了？

千面将小花的身体轻轻抱起。

好轻。

小花的脸不见了，不止小花，其余寨民的脸也全都消失。

只余颈侧的齐整伤痕能看出，他们的面皮都是被人割下的。

千面紧咬着唇，虎牙刺破唇瓣，疼痛使她略微清醒。

她抬手摸上那道伤口，却是再也忍不住。

“唔.....唔....啊！”

络瞳亦怔然看着，黑色的绒毛早已覆上一层白雪。过了半晌，他也如千面一般因愤怒浑身发颤，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男子鼓掌，缓步走向悲痛欲绝的千面，“千面姑娘总算出现了，可惜晚了半步。”

周大公子身后站着周家的府兵，一个个举着火把，照得满脸狞色，生怕旁人不知他们是什么货色。

说是府兵，不过是拿了周家的银子，披了件周家奴仆的皮。

是流寇，却自称游侠，做尽这些丧尽天良的事，还偏要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名头。

周大公子踱步走到一具尸体前，一脚踏上去。

千面的目光猛地射向他。

他似乎很受用，慢慢碾了碾脚下的尸身，笑道：

“这次你倒是寻了些好人家，一个个都是硬骨头，不像那猎户女，转头就把你卖了。”

千面咬紧牙关，低吼一声扑了过去。几个流寇立刻上前，将她死死按进雪地里。

周大公子看着她，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问她们你在哪儿，她们一个两个都不肯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

“所以我就剖开了她们的背，把脊骨抽出来，一节一节敲碎，想看看——到底有多硬。”

“果真很硬呢，疼成这样居然没死，也不说啧啧啧。”他假意赞叹，蹲下身压低声音朝千面道，“既然嘴这么硬，我偏要连皮带肉撕开看看。”

络瞳心中怒意翻涌，他下意识扑上去想要撕咬眼前这只恶鬼，身子却径直穿了过去。

周大公子抬手，像拍落一粒灰尘般拍了拍千面的侧脸。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撕开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比普通女子，皮糙肉厚了点。”

他转身抽出随侍的佩刀，刀锋圆钝还有一些小豁口，刀面是哑的，上头还布满划痕，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刀。

“姐姐！”利云川好不容易追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

她声音震颤，却依旧冲上前拦住周大公子的动作。

“小川，快走！”千面惊惧，原本放弃求生的她，疯狂挣扎起来。

利云川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挡在她身前，挡住周大公子的利刃。

刀落。

利云川的脖颈一条红线，她垂着头，寒风吹起，整个身子便轰然倒下。

千面嘶吼着：“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刀再次落下。

钝刀慢剮，千面感觉双臂像是小香山上的树干，砍树之人在用锯子一下一下地锯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被流寇丢开。双臂陷进雪里，血汩汩流出，在白雪上慢慢洇开，像一枝被折断后仍在盛开的红梅。

周大公子觉得无趣极了。

他说。

既然不为我周家制做傩面，那这双手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他说。

还要多谢我家三弟，没有他我们还找不到你。

白雪皑皑。

络瞳仿佛感同身受，也重重地倒在雪地上，任由寒意渗入骨髓。

这是千面的记忆，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雪漫过了他们的身躯，葬了雪色的寒夜。

再次醒来，络瞳发现她正身处于闹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