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极大,枝蔓舒展,几乎能遮天蔽日,将树下跪拜的人尽数笼罩着。
络瞳将狗子塞进胸口,衣襟鼓起一团。小东西在他怀里还不安分地扭了扭,毛蹭得他心口发痒。
“别动。”他低声叮嘱。
两人并排下跪。
说起来,刚才在内室,络瞳看着一排排面具愣神,好久都没有回应。
利云川原以为他这是不帮自己找姐姐的意思。
没想到他最后来了一句:“我能向你姐姐请教傩面的做法吗?”
那语气郑重,像是在问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
利云川愣了好一阵,才明白他是答应了。
。。。。。。
出来后,二人本欲沿着原路出村,没曾想,在寨中绕来绕去总能绕回神树附近。
真是奇了怪了的鬼打墙。
在第三次绕回来时,终于是被再次路过的小花发现,“押”到了神树下。
“利姑娘,你们这祭典要开到何时?”络瞳借着俯身的功夫,侧头低语。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不是你们寨子的大事吗?你竟不知?”感觉到他情绪起伏,怀中的毛团探出头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我记事起,就从未参加过!”她压低声音急促道。
还未等络瞳再发问,鼓声响起,先是嘀嗒如细雨,随着大鼓加入,节奏加快如雷鸣震耳,声声叠起。
鼓点裹挟着山风呼啸而来,尘土扬起,像有什么在风中苏醒。
鼓声挑动着络瞳的神经,他的意识几乎要被巨大的声响挤出这具躯壳。
比之他的不适,周围女子已经完全被鼓声牵引,傩面下的头颅一个个抬起望向神树。
所谓神树,也不知是什么树。
树身粗壮,约莫五人环抱的大小。树冠则是由无数枝干交织而成的,上头并无一片绿叶花苞,仰头看去,如同一张镂空的枯骨人面。
女子们身体一节节舒展,仰头直至起身站立。
“咚咚咚。”
鼓声像是下达了某种旨意,她们脚踩鼓点,她们脚踩鼓点,动作整齐却僵硬。
低沉的哼鸣自喉间震出,自由地在夜色下摆动身体,赤裸的脚底沾尽尘土,簪花落,墨发散,一圈又一圈,直至力竭。
火光映在她们的傩面上,分明是神像欢颜的面具,可是络瞳看到的却是众生百态的悲怆之色。
与其说是在娱神,不如说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只是分明在力竭而舞,为的却不是自己。
络瞳二人佯装起舞,悄悄挪动至人群外围的草丛之中。
恰此时,树身后走出一位名女子。
只见她手握木制权杖,头戴一张圣母娘娘傩面,面目威严,额间一朵红梅,艳艳如泣血。
“是宁婆婆?”利云川悄悄抬眸,细声道。
女子走至神树正下方,身后带出几十个同样头戴傩面的粗壮女子。
她们一人提着一个木桶,手中拿着舀水长勺,分散舞动的女子之中。
络瞳额角青筋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这是要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看着眼前的情形,她的眉头也逐渐拧紧。
泉水自长勺倾泻而下,
一滴滴落入火光与舞影之中。
它没入在女子的发顶或滴落在面具,亲吻着裸露的颈侧。
最终流至衣襟,浸湿布料,再沿着脚踝一路滑进泥土。
像碎金,又像眼泪,融入这场娱神祭中。
鼓声仍在,可拍点乱了。
有人旋转得太快,发髻散了、衣带断了。
最后桶中仅余一勺,提桶的女子们将清泉浸湿浇灌至全身,也纵身加入这场欢娱。
神树下的圣母傩面没入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利云川紧张道:“她们这是怎么了?”
“水有问题。”络瞳紧盯树下女子。
那一桶桶水应当并不是什么山泉水,方才几人提桶出来,便有一股异香飘散在空中。
舞蹈骤停,香味愈加浓郁,细闻却混杂着一丝腥臭腐烂的味道。
乌泱泱的一群人突然倒落在地,奇怪的是面具并未掉落。
“她们不是人。”络瞳严肃看向利云川,“你们寨子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楞楞地看着眼前场景,双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场景令人难以置信,初始有淅淅索索的怪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明显。
女子们的身后隆起一块。
“噗呲。”
白色的骨头刺破皮肉穿过薄薄的衣裳,一节一节钻了出来。
森森白骨没有带出一丝脏污,宛如精美的牙雕以人为载体,裸露于神树下。
火光下,莹润光泽,如同某种神圣的祭器。
随着骨头向外伸展,女子们的皮囊软趴趴贴在土地之上。
就在络瞳以为他们的骨头将完全脱离□□时,骨节停止向外伸展,卡在半空中。神树下的女子大概是见时机差不多了,挥了挥手中那根枯枝一般的拐杖。
“噼啪噼啪”
祭祀布置的火把,向黑夜发出燃尽前最后的呐喊。
一朵桃粉色的梅花,从骨缝间探出。
又一朵,
再一朵。
娇弱的花瓣沿着骨节攀爬,星星点点如燎原之火,将裸露的白骨一寸寸吞没。
女子信步走来,白衣祭袍扫过泥地,火光将她的影子拉的极长,巨大的人影在树干上睥睨着匍匐在地的白骨花海。
她弯腰,随手拾起地上一只木桶。
随手捡起一个扔在地上的木桶。
伸手,摘下一朵骨缝间的梅花,轻轻放入桶中。
她采得很认真,神情温柔,像是在呵护自家的花田。
那一瞬,络瞳几乎以为她真的是山涧中普通的采花女。
她步履轻快,动作迅速,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被她采摘过。不多时,梅花便溢满整整一桶。
就在树丛中的两人以为她还要换一个木桶继续采摘的时候,女子提着木桶走回了神树前。
再次挥动权杖,残余的梅花被气流掀飞,在空中漂浮摇晃,而后落了一地。
火光熄灭,地上铺满一层粉红,像一床粉色的被子罩在每一位女子的身上。为这场祭,撒下了最后的绮想。
大概就结束了吧?就在络瞳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