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虽然努力控制,但细微的颤动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她不是个好母亲,甚至算不上个好人。”陶希抽了几口,忽然张嘴说了这么一句,说的很慢,像是一边思考一边在组织语言,喉结上下滚动,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但她是唯一能让我感受到,我和世界还有联系的人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陶希感到一阵眩晕,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萧疏眉头微微蹙起。
陶希抬起头来正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慌。
眼睛眨动频率明显加快,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脆弱。
照平时他肯定不说了。
应该说,照平时他都不会起这个头,但今天格外有表达欲,特想说。
萧疏没吱声,收起了表情,直视着他的眼睛。
目光平静而专注,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单纯地在聆听。
“这么说吧,就像现在,她死了,警察会联系我,让我去认领,办理后续销户手续那些的,如果是我死了,能办这些事的,也只有她。”
陶希格外地有耐心,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词语,尽可能让他理解自己的意思,语调刻意保持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不是自己最深的恐惧,“但是现在她死在我前边了,我都不知道我死的时候,警察能去找谁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原来,他是怕的。
怕的不是死,是没人知道自己活过,甚至是还没死,就已经没人知道他还活着了。
在这一刻,感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地正在崩塌,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萧疏眼神微颤,手指突然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拽着,猛地抽动了一下,扯到了某个器官,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起身走到陶希面前,抬起手按在浴巾上,轻柔地帮他擦着头发。
陶希就这么坐着继续抽着那根烟,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心想,他懂了么?还是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这是在安抚么?
头皮上若有若无的摩挲带着电流似的,指尖有些微颤,烟灰簌簌落下,陶希按灭烟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冲,“不用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萧疏蹲下身,仰视着他的脸。
陶希的眼底有些发红,应该是刚才干呕造成的,但更深处藏着的是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孤独。
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火,真像个少爷。
萧疏想。
“不会的。”萧疏说,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
“什么?”陶希微微皱眉,像是没听清。
“不会找不到人的。”萧疏好声好气地说,眼睛直视着陶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陶希嘲弄道:“领我尸体?”声音中的讽刺是他最后的防线,试图用冷漠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萧疏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领个蛋!”骂完一句表情又迅速缓和下来,捏了一把他的手臂,“我懂你意思,我保证不会不管你好吧!”
陶希不自觉地紧紧盯着他,没来由地有了几分紧张。
是想说,我就是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么?
“咋了?不信?”萧疏依然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要我给你立个字据?”
陶希还真的分神瞥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个本子,寻思起这个字据的措辞。
随即又垂眸,偏过头抿了抿唇,“你当我是彭彭啊?”
“白长这个岁数!你自己觉得你俩有差吗?”萧疏淡淡笑着。
“萧疏,”陶希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叫完名字之后,却又不知道要说啥了,就这么四目相对,愣了片刻。
萧疏的手轻微的动了一下,没用力,但这个反应,明显是想挣脱的。
“我其实,也没太想活。”陶希说。
萧疏抿了抿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也是。”
随后抽出自己的手,反手抓住他的,“我不是没想活,我是知道自己,随时会死。”
他抓的不用力,只是轻轻地托着,没让陶希的手滑落,“别那么快死,这是我一直跟自己说的,你也想着点这句话。”
这大概是萧疏头一次跟他认真说话。
能感觉到,这是真心话,不是那些故作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来开导的那些屁话。
虽然这也是句屁话。
别那么快死。
一个没想活的人,你跟他说,别那么快死。
有用吗?
跟彭彭这么说,都没半点儿效果吧?
不过彭彭这么屁大点儿的小孩,应该也不会想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