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皮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夜晚,在这间书房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但有些话应该说。
“在我回学校之前,我们可以一起整理那些花。”斯科皮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花房里的那些,祖母一个人忙不过来。”
德拉科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壁炉里爆开的那颗火星,一闪就暗了。
“……嗯。”德拉科看向他指的方向,玻璃圆屋顶在夜色中很明显,“那些花每年冬天都开。”
斯科皮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箱子,走向门口。
在经过肖像走廊时,他绕到了阿斯托利亚的画像前,画框里的人物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怀里的百合花瓣上。斯科皮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花茎,画像没有任何反应。
“晚安,妈妈。”他说。
阿芙丽娅幻影移形到了破釜酒吧附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伦敦的灯火开始在视野里连成一片。她穿过最后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门前。
招牌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褪色的黑狗。玻璃窗蒙着厚重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笑语声,还有旧式留声机播放的、沙沙作响的爵士乐。
她推开门。
酒馆不大,吧台占了一整面墙,剩下几张斑驳的木质卡座。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围坐在角落,低声交谈,面前摆着半空的啤酒杯。吧台边坐着一个穿风衣的独身女人,正在翻看晚报,面前是一杯金汤力。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廉价香水、和炸薯片油腻而温暖的香气。
一个完全麻瓜的、与魔法世界毫无关联的夜晚。
阿芙丽娅在吧台尽头找了个高脚凳坐下。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但眼神温和,带着那种见惯了各色顾客后形成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金汤力。”她说。
酒保点了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琴酒和汤力水,熟练地调了一杯推过来。她把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她盯着杯子里清澈的液体,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蹿,一片薄薄的柠檬皮浮在表面。
这一天很长。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杜松子的香气混着微苦的汤力水,清爽,不烈。她放下杯子,用手指轻轻转动杯身,看着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涌。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用那个旧打火机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和酒馆里混杂的气息融在一起。
杯子里的酒喝到一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酒馆里的人来来去去,角落那桌工装男人走了,吧台边看晚报的女人也走了,新来的客人坐进卡座,伴随着笑声交谈。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爵士乐变成了某个沙哑女声唱的布鲁斯。
记忆回溯到战后那几年,她把自己埋进神秘事务司最深处的档案室里,用那些比她自己还老的案卷把自己淹没。那时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听任何人的安慰,不想接受任何关于“你应该”“你不应该”的建议。
想起德拉科寄来的那张星图。烟灰色羊皮纸,手绘的星辰轨迹,心宿二的位置被反复点染。附言只有一行字:「即将出生的孩子,打算取名斯科皮乌斯。你觉得呢?」
她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封只有两个字的信:「很好。」
那可能是她对那个孩子说过的最早的话。
烟燃到尽头,烫了她的手指。她把烟蒂按进吧台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酒保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她面前的吧台。“还要吗?”
阿芙丽娅摇了摇头。她把剩下的纸币推过去,从高脚凳上下来。
走出酒馆,伦敦冬夜的冷风瞬间裹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墨蓝色天幕上稀薄的云层,和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苍白的星星。
天蝎座的方向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在阴影里幻影移形。
视野扭曲、拉伸、重新清晰——落地时她已经站在一间公寓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泰晤士河在夜色里缓慢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片破碎的光斑。这是她偶尔会来住的地方,离魔法部近,离翻倒巷也近,最重要的是,没有家养小精灵,没有史密斯太太,没有那些需要她回应的目光和期待。
她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赤脚走到窗边。
浴室里的热水倾泻而下,蒸汽慢慢填满整个空间。站在花洒下时,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过后颈,带走这些天积累的疲惫。
斯科皮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浮现在脑海里——不是道谢,也不是告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些别的,一些她当时没有立刻辨认出来、此刻才慢慢意识到的东西。
那是“我想再见到你”的眼神。
不是依赖,不是寻求安慰。只是单纯的、不带任何负担的——我想再见到你。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裹着浴袍走到卧室。
床很大,被子很软,窗外泰晤士河的灯火还在缓慢流淌。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
酒馆里那个沙哑女声唱的布鲁斯还在脑子里转。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唱的。但其中一句,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大意是说——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只是为了让你看见,还有另一种活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