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没再追问斯科皮的行踪。早餐时不出现或许可以说是昨晚没睡好,但午餐和晚餐的推脱已让她心知肚明,德拉科一下午都没出现,晚餐说是让家养小精灵送到书房。
“他们今天是怎么回事?”卢修斯坐在餐桌前,他的眼睛扫过餐桌上精致的餐食,皱了一下眉头,“今天的食物有什么问题吗?”
“亲爱的,我们还没有老到尝不出味道吧?”纳西莎拿起叉子将面前的沙拉送进嘴里,“随他们去吧。”
书房里,时间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德拉科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看书。他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已经很久。炉火早已被家养小精灵殷勤地添旺,烤得他半边身子发热,但另外半边,尤其是握着魔杖的手,依旧冰冷。
他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斯科皮走进来。等一场他预感到将不可避免,却不知如何开启的对话。
窗外天色由铅灰转为沉郁的墨蓝,庄园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家养小精灵送来了晚餐,被他挥手屏退。食物在托盘上渐渐失去热气。
终于,接近宵禁时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家养小精灵那种悄无声息的滑动,而是靴跟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略显迟疑,但最终停在门外。
短暂的停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斯科皮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室外夜风的清冽。他已经换下了出门前的装束,穿着简单的深色长裤和衬衫,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血色被寒冷带走了一些,显得苍白,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书房暖黄的光线下,却异常明亮,像打磨过的燧石。
父子俩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德拉科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经历长途运输、不知内里是否有损伤的贵重物品。
斯科皮先动了。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也关在了身后。他没有走向惯常坐的那张椅子,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停了下来。
“吃过晚餐了吗?”德拉科选择先开口。
“吃过了,和沙菲克小姐一起吃的。”斯科皮回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胃里暖乎乎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炸鱼薯条的香气,“她送我到庄园门口,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质怀表,将它轻轻放在书桌靠近德拉科的一侧。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德拉科的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到桌上的怀表上,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只是悬在怀表上方片刻,然后收回。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德拉科说,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是陈述一个他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斯科皮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了。您......还有母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在德拉科心上。他灰色的眼瞳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一阵更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些。
德拉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需要说点什么,但所有预先想过的、关于星图意义、关于“坐标”重要性的话,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儿子亲眼看到了,感受了,那些话语的解释力在亲历的记忆面前不堪一击。
“你母亲,她......”德拉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在霍格沃茨重建后那一年,在发生那么多......的事后,她总是坦然接受一切,给了我重头开始的勇气。”
“珍珠兰在受过伤的土地上也能开得很好。”斯科皮很快说出了这句话。他对上德拉科的眼神,他看见父亲在听见这句话后的愣神,随即他的目光飘向壁炉跳跃的火焰,仿佛在那温暖而变幻的光影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疲惫。
良久,德拉科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重新看向斯科皮。少年的站姿依旧挺直,但眉宇间那股离家前的迷茫和隐隐的焦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却也似乎更稳固的东西。像一棵树,经历了风雨的摇撼,根系反而扎得更深。
“斯科皮,她早就知道了。”德拉科的手指摩挲着扶手,眼神里满是怀念,“那是一种血缘诅咒,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她选择生下你,她从来不害怕,因为你。”
斯科皮静静的听着父亲缓慢的叙述,亲眼见证过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还有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以一种更清晰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构筑了阿斯托利亚的另一种形象。他不敢说他以这些方式了解到了关于母亲的所有,但那个名为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的少女——从在照片上出现的模糊侧影,到天文塔上稚嫩的脸庞,她们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客体,两个不同的时代符号,但等到那些飞扬的青春在战火的席卷下以更加平和的方式降落在岁月中,就会与站在记忆中的马尔福夫人融合在一起。
“我不会忘记你出生的那天,更不会忘记她。”德拉科的魔杖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个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上锁的黑檀木柜。
他站起来,腰间的外套纽扣处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变得有些皱,他诉说着那些往事时,表情越来越柔和,先前的疲惫被放松取代。他打开那个柜子,然后示意斯科皮上前。
斯科皮走到他身旁,那个柜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张,一个魁地奇奖章,还有那个棕色的龙皮箱子。
“把它拿出来吧。”德拉科说。
斯科皮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要他拿出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而那个箱子仿佛一直都待在那里,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伸出手,那个箱子的重量没变,他将它提出来放在书桌上。
“它是你的了。”德拉科将手掌贴在斯科皮的后脑勺,自从斯科皮上霍格沃茨后,他就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拍一拍他的肩膀。
“里面是什么?”斯科皮问。
“记忆水晶球。”这一次的解释没有暗示,没有谜语,一个很直接的答案,“关于婚礼,你可以在任何想看的时候打开它。”德拉科补充道。
斯科皮低下头,看着那个棕色的龙皮箱子。把手上的银锁已经打开了,锁扣松开,像一只敛翅的银色蝴蝶。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阿芙丽娅时,她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庭院的蔷薇花丛在风里簌簌地响。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手指搭上箱盖边缘停顿了几秒,触感冰凉,然后他掀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颗水晶球,安静地卧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像一颗凝固的、剔透的眼泪。
斯科皮把它捧出来,水晶球跟他的拳头差不多大,内部流转着极淡的银白色光雾,他抬头看向德拉科。
德拉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斯科皮又把目光转回水晶球,在光雾流转下,一些朦胧的声响传来,他郑重地将它放回箱子,“我以后再看。”他说。
“好。”德拉科点了点头。
斯科皮站在书桌旁,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扫过那枚被还回来的银质怀表,“父亲。”他说。
德拉科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