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江城的黄昏带着点醉意,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蜜色。
南柯跟着老头拐过巷口时,远远便瞅见了那座朱漆楼。
门楣上悬着块金丝楠木匾额,‘千面骰楼’四个大字由金线勾边,在暮色里泛着幽光;檐角垂九盏八角宫灯,灯纱上绣着金漆骰子,风一吹,骰子竟似活了,在灯影里骨碌碌转。
“听说这楼里有‘星骰’,”老头搓了搓手,“骰盅上刻着二十八星宿,能照见人心气性。小柯儿,你要试试吗?”
“老头,你不是道士吗?人都说:道士不入红尘。”南柯指了指千面骰楼,接着道,“这可是赌坊~”
“哈哈~小柯儿,你错了~道家的修行就是修真,道士也是真人,人只有真实做自己,才能内外一致,神形相通~”
南柯还在思索老头的话,便被老头带着进去了。
掀开帘子,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厅中三张乌木赌桌围满了人:东边桌是穿湖绸衫的公子哥押牌九,西边桌有戴斗笠的江湖客掷色子,中间最大的桌子却空着——中央立着个通体鎏金的骰盅,盅身遍刻星宿纹,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细碎金砂,此刻正随着穿堂风微微发亮,像把夜空揉碎了嵌进去。
“两位客官里边请!”跑堂的小二拎着铜壶凑过来,“这星骰盅可是咱们楼的镇楼之宝,一局起押十两,赢了按星数翻倍——您瞧,刚有位客官摇出‘箕宿’,赢了二万两!”
老头把钱袋往桌上一磕:“来!”
南柯挨着他坐下,见那骰盅表面浮着层薄光,连自己的影子都被映得发虚。
第一局,老头攥着骰盅晃得山响,星宿纹跟着转圈,‘啪’地扣下,掀开时金砂凝成‘五’,庄家笑着掀开自己的骰盅,竟是‘六’。
老头呵呵一笑,把骰盅递给南柯:“你来试试~”
南柯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骰盅时,忽觉那金砂烫了烫,像有活物在爬。她闭着眼晃了三晃,扣下时心跳如鼓——掀开看,金砂聚成‘三’;庄家的盅里却稳稳卧着‘四’。
“小柯儿,你这手气……”老头笑了笑,说道,“继续来~”
可这星骰偏似成心作弄人:南柯摇‘七’,庄家‘八’;南柯摇‘九’,庄家‘十’。连输五局后,钱袋里的钱只够一局了,南柯也有些不服气,最后一把就不信还一直输!
她手中的骰盅晃得更急了,星宿纹忽明忽暗,像要烧起来。扣下时,满厅人都凑过来看——金砂慢慢聚成个‘幺’。庄家掀开盅,却是‘二’。
“得嘞!”
老头拍了拍南柯的肩,把空钱袋给她,笑呵呵道:“走吧~”
南柯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粗布面贴着掌心凉丝丝的,一文钱都没剩下,南柯皱着眉看着老头道:“都输光了~”
老头却不在意,笑着道:“把把都输,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不是也挺好的吗?”
“都输光了,还好?”
“哈哈~小柯儿,你看,所有在赌坊输得倾家荡产的人,都是尝过甜头儿的人,赌坊一点儿甜头儿都不给你,你还得谢谢祖师爷保佑呢~”
“老头,你说的不对,咱俩也没尝到甜头啊,不是也输的干干净净了。”南柯拍拍自己的空钱袋道。
老头愣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咱这叫破财消灾~”
南柯看着老头笑得开心,不自觉也笑了起来,钱没了还能再挣,但是赌坊真的一次也不想来了。
俩人的笑声混着赌坊里的吆喝、骰子的脆响,倒像两尾鱼游过急流,自在得很。
出了楼门,晚风卷着街角糖粥的甜香扑过来。
老头从袖中摸出两颗枣塞给南柯:“走,咱们去喝碗热粥。”
南柯往嘴里塞颗枣子,看老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根晃悠的骰子,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倒比赢了钱更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快步追上去,大声道:“老头,咱没钱了,怎么喝粥?”
老头在自己的钱袋子里摸了摸,掏出钱来,笑呵呵地递给南柯:“喝粥的钱还是有的。”
南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看看老头的钱袋,再看看自己的空钱袋,所以老头早猜到她会输,所以只用了她的钱?
……
夜色漫进竹窗时,花姬正站在泥像前。
这尊泥塑高不过两尺,眉眼却被她用竹簪细细刻了好多日,泥胎未上彩,却因日日擦拭,显得十分温润亲和。
供桌上只摆着一束荷花,是她今早刚采的,花茎被她用红绳捆成小束,搁在粗陶瓶里。
手中的细香燃起来,恭敬地插在面前的香炉中,烟线歪歪扭扭撞向泥像,在额间凝成一小团,倒像给神像戴了顶雾做的冠。
她跪在泥像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却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坐下,像是要与泥像聊天。
“那年……您来暗香楼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