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坐吧,喝杯水。这么远送过来……”
“谢谢,不用了。”她回过神来尽量使语气平和,“我车上还有两个订单要送,赶时间。”这并不完全是实话——她确实接了另外两个订单,但时间并不紧迫。只是进入一个单身男性的酒店房间,哪怕那是套房,也超出了她为自己划定的界线。
江辰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坚持,点点头:“稍等,我拿钱给您。”
他转身走进套房。门开着,Zoe站在门外,视线恰好看得见客厅的一角。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珀斯CBD的夜景,茶几上摊满文件和一台发光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啃了一半的三明治——显然是匆忙的午餐。
江辰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钱包。他抽出两张五十澳元纸币递给她:“不用找了,剩下的是小费。”
“谢谢江先生。”Zoe大方地接过,没有任何推辞,直接从腰包里拿出收据本,快速撕下一张递给他,“这是您的收据。”
她坦然接受的态度让江辰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应该的。您的手艺值得。”
“那么,祝您用餐愉快。”Zoe拉上帆布袋的拉链,动作利落,“有需要可以再打电话订餐。我们晚市到九点半。”
“Zoe。”在她转身前,他叫住她。
她回头,目光平静。
“如果……”他斟酌着词语,“如果我想预订明天的晚餐,也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提前两小时电话预订就好。”她回答得专业而自然,“那么,再见江先生。”
“路上小心。”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寂静无声,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Zoe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从帆布袋侧袋取出手机,查看另外两个订单的地址和时间——完全来得及。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完全平复的波动。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
回到车上,她系好安全带,将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SUV的空间比轿车宽敞,后座上还放着Henry的绘画本和几盒餐馆的备用纸巾。
她发动引擎,驶离酒店车道。深灰色的SUV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苏比阿科区的方向开去。下一个订单是越南杂货店的辣子鸡丁,老板娘喜欢多加花椒。
等红灯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皇冠酒店渐行渐远的灯光。那么高,那么亮,像悬挂在夜空中的另一个世界。
然后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
生活继续,按部就班,清晰明确。小费会放进团队的小费罐,月底大家平分。陌生客人的善意或好奇,就像海面上的风,吹过就散,不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太多痕迹。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23楼的套房里,江辰将餐盒一一打开放在餐桌上。宫保鸡丁的香气瞬间充盈了这个过于宽敞、过于冷清的空间。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和那天晚上一样,简单,直接,真实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几分钟前,一辆深灰色的SUV从酒店车道驶出,平稳地汇入那条光的河流,朝西边开去。
大多数人在被试探边界时,要么过度反应,要么懦弱退让。她却找到了一种中间状态:既明确表达了不适,又没有让场面变得尴尬;既保护了自己,又没有破坏基本的社交礼仪。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一种在复杂环境中打磨出来的自我保护机制。
江辰的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回到餐桌旁,在能俯瞰整个珀斯夜景的落地窗前,一个人安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北京总部的视频会议邀请,关于西澳锂矿项目的融资方案。
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在这个间隙,在这个过于豪华也过于孤独的房间里,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炒饭。餐盒收拾干净,准备等会儿下楼时扔掉。
收据被他夹在钱包里。那张朴素的小纸片上,印着“故里”的logo和手写的金额,还有Zoe利落的签名。
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电脑,进入会议准备界面。
窗外的珀斯夜景璀璨如星河,而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几公里外那条小街,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餐馆,和那个开着二手SUV、大方接受小费、礼貌但坚定地保持距离的女人。
那条界线清晰可见。
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跨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