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春天，白昼被拉得悠长。傍晚七点，“故里”窗外的天空往往还铺着一大片温柔的蓝紫色。近一个月来，这抹霞光几乎每晚都会映在同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江辰成了“故里”的常客，规律得像他项目书上的时间线。起初是自我约定的践行，后来则变成一种无需思索的惯性导航。疲惫时，这里是能让他神经松弛的港口；需要清醒决策时，这里带着烟火气的背景音反而能让他更专注。他的存在，逐渐从“那位奇怪的客人”变成了“江先生”，再变成了Oliver和熟客们眼中，Zoe生活里一个稳定而沉默的背景。

有时他独自一人，对着笔记本电脑上复杂的地质剖面图，就着一盘炒饭解决晚餐；更多时候，他会带着一两位同样面带倦色的同事。他们低声交谈的词汇——“锂辉石品位”、“剥采比”、“社区协议”——像一块块拼图，让Zoe逐渐拼凑出他们世界的轮廓：为地下的“白色黄金”而来。江辰是这小型先遣队的核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精准切中要害。同伴们叫他“江总”，语气里是自然的信服。

一个周四的晚上，江辰的同伴因紧急事务提前离开。他独自对着一份水文地质评估报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Henry的小皮球滚过来，轻轻撞在他的皮鞋尖上。

江辰从图表中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弯腰拾起那个色彩鲜艳的皮球，没有立刻还给已经跑到跟前、有些怯生生的男孩，而是将球握在掌心，目光与男孩齐平，用很温和的声音问：“你叫Henry，对吗？”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几岁了？”

“六岁！”Henry口齿清晰。

“Year 1？”

“嗯！”

江辰笑了笑，把球递还给他。“你妈妈手艺真棒。”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不远处擦拭桌子的Zoe，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像是纯粹出于对一个孩子生活的好奇：“爸爸呢？好像没见爸爸来帮妈妈的忙？”

Henry抱着球，小脸立刻扬起纯粹的骄傲：“爸爸不和我们住一起。妈妈是超人！她会做好吃的饭，修我的自行车，还会讲海盗和袋鼠的故事！”孩子的世界里，没有缺失的遗憾，只有对唯一守护者全然的崇拜。

江辰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是一种不同于他谈公事时的冷静，而是真正舒展开的、带着温度的柔软。“那你一定是妈妈最得力的小帮手。”

这时Zoe走了过来，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对Henry柔声道：“Number facts练习做完了吗？别打扰江叔叔工作。”

“没有打扰，”江辰适时开口，声音平稳，“Henry很懂事。”他抬起眼，看向Zoe，像是闲聊般提起，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对一个人带孩子的成年人的体恤：“一直没见孩子爸爸过来，你一个人打理餐馆，还要照顾孩子，很辛苦吧？”

Zoe擦拭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嗯，就我们俩。习惯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诉苦，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这简单的“习惯了”三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江辰心里投下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那涟漪中心荡开的，并非只是同情，更是一种混合着敬佩与……一丝几乎无法言说的怜惜。他很快收敛心神，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寒暄。

但那之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江辰再来时，如果看到Henry在，会给他带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本地手工蜂蜜糖，或是一块来自矿脉附近、透着奇异光泽的矿石标本。“这是珀斯地下的宝藏，”他会这样告诉男孩，而Henry总会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宝藏”捧在手心，然后缠着他问更多关于“石头”的故事。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小小仪式。

他开始很自然地询问Zoe：“今天有什么特别的菜吗？或者，有什么是你想推荐的？”不再仅仅局限于菜单上那些固定选项。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温和地入侵她作为“主厨”的决策领域，寻求一种更个人化的连接。

一个雨后的晚上，生意格外清淡。江辰合上电脑，后仰靠进椅背，用力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积攒的、无法用咖啡因驱散的疲惫。Zoe给他续了杯热茶，随口问：“今天跑得很远？”

“嗯，去了趟格林布什（Greenbushes）矿区，实地看岩芯。来回车程就五个小时，红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他喝了口茶，温热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缓解了一些紧绷。目光落在Zoe身上——她正利落地将椅子一张张倒扣在桌上，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沉静而柔韧的线条。“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了解更多的渴望，“你一个女孩子，当年怎么想到来珀斯，还留下来开了餐馆？这地方……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不像北京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