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秒回确认。
山雨欲来风满楼,地下室键盘声如爆豆。
会晤当晚。
地下室灯火通明,服务器风扇嗡嗡作响,像一群躁动的蜜蜂。四块大屏分别显示:沙盒状态监控、虚拟替身视角、对方画面(还黑着)、加密数据流分析。
金肇轩坐主控台前,黑T恤,眼神沉静如狙神。小陈和技术员严阵以待。殷绍卿的核心意识没接入,但他的虚拟形象在旁边辅助屏上静静“观战”,稳如定海神针。
八点五十九分。
“对方请求接入。”技术员报点。
“检查加密协议,安全就放进来。”金肇轩令下。
几秒后,对方画面亮了。
果然是市政府会议上见过的武田启,西装笔挺,坐在一间日式书房里,背景是通天书架。他脸上挂着标准商务笑,但眼神在接通瞬间的锐利扫描,没逃过高清摄像头。
他身边还坐着个穿和服、头发花白、面瘫严肃的老者。老者垂眼捻佛珠,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金肇轩眼神一凛。这老头……资料查无此人。但看气场,绝非善茬。
“晚上好,金先生。”武田启用流利中文开场,目光扫过金肇轩这边的虚拟背景,“感谢拨冗。不知‘殷先生’是否赏光?”
“稍候。”金肇轩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中性低沉。
画面切换。虚拟替身“殷绍卿”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虚拟书房,深青长衫,端坐案后,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如古井。
“武田先生。”虚拟殷绍卿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旧时代腔调。
武田启笑容加深,眼底探究更浓:“殷先生,幸会。能以如此方式与您对话,实属意外。家祖武田孝一曾与令尊高桥信介共事,对令尊才华钦佩已久。”这话说得圆滑,既攀关系又避雷。
虚拟殷绍卿神色不动:“旧事不必重提。武田先生此次邀约,当有要事。”
“殷先生爽快。”武田启笑笑,拿起那本深蓝布面笔记,“家祖遗留手札,或对殷先生有参考之益。内中记载,或可廓清历史迷雾。”
他将笔记翻到某页对准镜头——正是记载“水塔之事已毕”和怀疑高桥私藏资料那页。
虚拟殷绍卿目光落在笔记上,沉默数秒(预设反应)。而后缓缓道:“武田孝一少佐的记载,与我记忆片段,有所印证。”
不承认不否认,只给个模糊答案。
“哦?殷先生的记忆……”武田启身体前倾,“果然非凡。不知除这些外,殷先生是否还记得,令尊最后时刻,除了托付刘福生的箱子,是否……另有后手?”
来了!果然惦记更多!
虚拟殷绍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家父当时自身难保,何谈‘后手’?武田先生莫非以为,在家祖严密监控下,还能有漏网之鱼?”
软钉子怼回去,还把锅甩回武田孝一。
武田启笑容不变:“时局混乱,难免疏漏。且令尊才智超群。我们近期整理家族旧物,另发现些许或有关联的线索,只是难以解读。若殷先生愿分享更多……记忆细节,或可拼凑更完整图景。这对厘清历史,亦有裨益。”
开始抛饵,暗示交换。
“我的记忆多系钢铁技术,琐碎庞杂。”虚拟殷绍卿不动如山,“家父是否另有安排,我无从知晓。武田先生的线索,若方便,不妨直言。或可从技术角度略作参考。”
拉锯战开始。武田启不断试探殷绍卿“记忆”范围和真实性,旁敲侧击“其他资料”下落;虚拟殷绍卿则始终保持技术性冷淡,只就笔记和对方可能抛出的“线索”有限讨论,绝不多嘴。
旁边老者始终闭目捻珠,一言不发,但金肇轩能感觉到,这老头的精神力全绷在对话上。
突然,武田启话锋一转:“殷先生学识与记忆,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如今栖身数据网络,可还习惯?有无不便之处?”
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毒辣,直指殷绍卿的“存在”形态。
地下室空气一紧。
金肇轩手指在键盘上疾点,注入预设应答。
虚拟殷绍卿神色不变,只眼神略深:“存在形式虽异,求知心未改。技术予我前所未有之视野与连接,何来不便?倒是武田先生,似对我的‘存在’方式,格外关切?”
反手一个回马枪。
武田启哈哈一笑掩饰:“只是好奇科技伟力。那么,殷先生对眼下与金先生的合作,可还满意?金先生年轻有为,但终究是商人。有些历史价值,或需更……专业的机构发掘保护。”
开始挑拨离间,暗示招安。
虚拟殷绍卿答得斩钉截铁:“金先生信守承诺,予我研究传播历史之平台。专业与否,观众自有公论。其余诸事,非我所虑。”
谈判再陷僵局。武田启明显焦躁了,瞥了眼老者。老者终于缓缓睁眼,那是一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他看向镜头,首次开口,苍老缓慢的日语经武田启翻译:
“殷君,往事已矣。技术无涯。武田家愿以诚相待,共享资源,共研未来。若殷君有所需,或感束缚,武田家大门,始终敞开。”
最后摊牌加利诱,姿态放低,诱惑拉满。甚至暗示可帮殷绍卿摆脱“束缚”(明指金肇轩)。
地下室落针可闻。所有人看向金肇轩。
金肇轩面无表情,手指悬在某个红色按键上。他在等虚拟殷绍卿的反应,也在判断对方底牌。
虚拟殷绍卿沉默片刻,似在消化。而后,他缓缓起身(程序动作),走至虚拟窗边,背对镜头少顷,方转身,目光平静看向对方:
“多谢厚意。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记忆扎根于此。我的过去、现在,及所能望见的未来,皆系于此地,此人。技术或可改易形态,但改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
“至于束缚……心之所安,即是自由。武田先生,若无他事,今日便至此罢。”
明确而彻底的拒绝。
武田启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鸷。老者缓缓闭眼,捻佛珠的手速快了一丝。
“既如此,不便强求。”武田启冷声,“望殷先生与金先生,一切顺利。” 威胁已不加掩饰。
“不送。”虚拟殷绍卿微颔首,画面切断。
连接断开。
地下室一片呼气声,但气氛依旧凝重。
“他们不会罢休。”小陈抹汗。
金肇轩没吭声,飞速调取数据流分析报告。对方在对话期间确有数次微弱的环境探测和数据结构试探,均被拦截。未发现明显病毒或后门。
但那神秘老者……和武田启最后的威胁……
“启动二号预案。”金肇轩沉声,“把笔记关键页扫描件,加上今天他们会晤中试图招揽‘特殊AI’、刺探机密的片段,打包扔给之前联系的部门和友好媒体。匿名发,留点‘面包屑’指向武田家。”
既然对方先耍阴的,就别怪他掀桌子。公开威胁,施压舆论和监管。
“是!”
吩咐完,金肇轩瘫进椅子揉眉心。一局暂胜,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场。武田家底蕴深,手段脏,那老头更是深不可测。
他扭头看向旁边屏幕里的殷绍卿。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正静静“望”着他,眼里有关切,更有一种“爷们儿并肩子干”的彪悍信任。
“演得不错。”金肇轩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导得更好。”殷绍卿轻声回,眼里闪过极浅的笑意。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局,他们赢了。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扯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