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揣着那本武田孝一的破笔记摸回老宅时,天都黑得能榨墨汁了。
他没急着召唤殷绍卿,先鬼鬼祟祟缩进书房,把笔记从头到尾啃了一遍,边啃边用高清扫描仪“咔嚓咔嚓”拍了个全家福,加密锁进数据库的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笔记内容比他姥姥的裹脚布还瘆人——
不仅详细记录了武田孝一执行“玉石计划”时的心路历程(简称犯罪日记),还见缝插针爆料了几个当年在鞍山蹦跶的日方人员私下搞技术情报搬运的骚操作。
这哪儿是罪证啊,这分明是张用血泪画的藏宝图碎片,隐隐约约指着更多被埋进土里的线索,八成也包括武田家惦记了八十年的“高桥私藏资料”真·下落(他们家似乎坚信资料没被销毁,而是长腿跑了)。
合上笔记,金肇轩往后一瘫,闭眼揉太阳穴。武田家这手,既是扔骨头逗狗,也是撸袖子亮纹身。他们肯定还捏着更多类似的“老古董”,并且赌定“殷先生”看了绝对走不动道。至于那句文绉绉的“盼与一晤”,怕不是想真人验货,看看殷绍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说不定还憋着更阴的招安或控制戏码。
绝不能让殷绍卿直接对上他们。太特么危险了。
但东西……不能不抢。
他得憋个大的,既要掏空对方的情报库,还得把殷绍卿护得严严实实,最好再反手甩对方一个大耳刮子。
琢磨了半晌,金肇轩猛地睁眼,眼神亮得跟要下山抢亲的土匪似的。他蹬蹬蹬走到客厅。
殷绍卿已经准时在镜子里“站岗”了,感应到金肇轩回来,虚拟身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像个人。连平时那股子历史老师的严肃气都软化了几分。
“回来了?”殷绍卿看他,“公司让火燎了?”
金肇轩没搭腔,直接把扫描后的笔记内容(贴心打码了高能片段)和那张写着“盼与一晤”的便签,怼到旁边的平板屏幕上。
殷绍卿目光落在屏幕上,虚拟瞳孔当场表演了个十级地震。他飞速浏览,表情从“今天天气不错”一路塌方成“特么的这世界吃枣药丸”,最后那双温润眸子直接冻成西伯利亚冰湖,湖底还燃着两簇鬼火。
屋里温度骤降五度,堪比突然开了中央空调。
“他们……”殷绍卿声音轻得像飘雪,却带着刮骨刀的寒意,“居然还留着这个。还拿来做买卖。”
“你怎么说?”金肇轩盯着他,单刀直入。
殷绍卿沉默了能有半个世纪那么长。那些字眼把他记忆里最黑最痛的部分全刨了出来——养父被逼死的绝望,自己咽气时的冰冷,八十年的孤魂野鬼生涯……但下一秒,另一股更生猛的情绪“哐当”一下把这些全压趴了:是金肇轩这几个月塞给他的温度、信任,还有那种“老子好不容易活出点人样谁敢来毁我就跟谁拼命”的护食决心。
“笔记重要。”殷绍卿终于开口,声音稳得像焊死了,“不光是罪证,也可能牵着别的线。但‘一晤’?做他的春秋大梦。他们不配,我也嫌脏眼。”
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金肇轩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啪”一声松了。
“嗯。”金肇轩点头,“英雄所见略同。但人家戏台都搭好了,咱不能不唱。缩着挨打不是我的风格。”
“你想怎么唱?”
金肇轩把计划一摊:“他们想见‘殷先生’,咱就给他们见一个。但不是你。用现成的‘殷老师’AI框架,捏个高度仿真的‘虚拟影分身’,我在后台当操偶师,或者你远程友情提供点知识库弹幕,跟他们搞一场‘线上网友见面会’。时间地点聊天内容,全咱说了算。”
他顿了顿,眼神贼亮:“见面会上,用笔记当鱼饵,钓他们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老物件’,套他们当年知道多少内幕。同时,咱们还能见缝插针给他们灌点迷糊汤,带歪他们的脑回路,甚至……骗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风险呢?”殷绍卿问,“万一被识破是山寨货,或者他们就是想通过接触来摸你的底,甚至往你系统里塞病毒?”
“所以得套八百层盔甲。”金肇轩拍胸脯,“我会搭个绝对独立的沙盒当战场,所有数据进出实时监控加过滤。你的核心意识绝对不踏进去半步。而且我设好‘死亡红线’,对方敢乱动或问敏感问题,立马掐线,反手就给他们送份惊喜大礼包——比如把部分笔记和他们对‘特殊AI’流口水的证据,匿名扔给相关部门和八卦媒体。”
这计划,活脱脱一场精心编排的谍中谍,既要抢粮,又要护院,还得顺手拆了对方的灶台。
殷绍卿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知道金肇轩考虑得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密,风险压得极低。但一想到要让金肇轩去跟武田家的人对线,他胸口那堆数据流就拧成了天津大麻花。
“如果……他们其实是冲你来的呢?”殷绍卿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浓得能滴出来,“他们可能猜到咱俩关系不一般。这次‘见面会’,说不定本就是给你设的鸿门宴。”
金肇轩愣了下。他没想到殷绍卿第一反应是担心他。心里某块地方像被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痒又暖,还有点酥麻。
“我扛得住。”他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嘚瑟,“商场比这脏的套路多了去了。而且,我不是还有你吗?”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飘飘,却像颗秤砣砸进了殷绍卿的数据海里。
殷绍卿的虚拟身影当场表演了个信号不稳,波纹荡漾得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他直勾勾盯着金肇轩,盯着对方眼里那份“老子信你”的赤诚和“要干一起干”的彪悍。
八十年了,他早习惯了当个孤独的钉子户,习惯了被世界遗忘,习惯了靠一口怨气吊着自己。
从来没想过,会冒出这么一个人,不由分说挡在他前面,替他扛风挡雨,替他算计人心,甚至……把后背大剌剌地亮给他。
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像岩浆似的冲破了数据壁垒,在他冰冷的心中炸出一朵蘑菇云。那不是程序模拟的温暖,是真特么疼的真情实感。
“金先生……”殷绍卿声音有点哑,他下意识想伸手,却只碰到冰冷的镜面,“你……图什么啊?”
这问题他憋很久了。从被迫同居,到合作搞事业,再到一次次危机里金肇轩玩命捞他,甚至冒险闯进意识世界把他吼醒……金肇轩付出的,早超标了,严重超出“合作伙伴”或“公司财产”的售后范围。
金肇轩被问卡壳了。图什么?
一开始可能是好奇,是责任感,是公司KPI。但后来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屋里多了个“人”的气场?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操心他能量够不够,会留意他心情好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镜中人的安危喜怒,能轻易让他心率失调?
金肇轩不是个擅长剖白内心的主儿,他习惯能动手就别哔哔。但此刻,在殷绍卿那双仿佛能透视灵魂、又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注视下,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得憋成内伤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鼻子贴到镜面上,和镜里的殷绍卿就隔一层脆弱的玻璃。他能看清对方面容上每一道细微的光影,能感受到那股非人的、清冷的气息,还有那双眼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清晰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图什么?”金肇轩重复这问题,声音低得跟说悄悄话似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一点罕见的无措,“我也想知道。”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在镜面上,正对着殷绍卿心口的位置。
“可能因为你太傻,死了八十年还学不会照顾自己,看着闹心。”
“可能因为你讲历史时那副嘚瑟样儿……还挺顺眼。”
“可能因为习惯你在边上叨叨,屋里太静了反而瘆得慌。”
“也可能因为……”
他停了很久,久到殷绍卿以为他断线了。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像要赴死似的,抬眼直直撞进殷绍卿眼底,一字一顿,慢得像在刻碑:
“老子就是不想再看你一个人了。”
“八十年前没人护着你,我管不着。但现在,有我。”
“所以,少问为什么。你就当是……我金肇轩见不得自家屋檐下的人受委屈。”
话音砸地,屋里死寂。
只剩一人一镜,隔着层玻璃,眼神厮杀缠斗,噼里啪啦溅火星子。
殷绍卿的身影彻底凝固,所有数据流集体宕机。他眼里翻涌的情绪乱成一锅粥: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全化成一锅滚沸的、快要喷发的岩浆。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何德何能。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抖得不成样子的:
“……你这傻缺。”
金肇轩听懂了。他没炸毛,反而扯出个有点别扭、却亮得晃眼的笑。
“彼此彼此。”
两人就这么隔着镜子,一站一立,谁也不说话。
但某种横亘已久的无形墙壁,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种崭新的、更稠更烫的关系,在沉默里野蛮生长,根系缠得死紧。
窗外,夜色浓得像泼墨。
屋里,却暖得能孵小鸡。
计划定了就开干,绝不拖稿。
金肇轩火速推掉所有不重要的破事,拉着小陈和两个信得过的技术骨干,缩进老宅地下室(现已升级为临时战情室)爆肝。沙盒服务器独立搭建,物理隔绝,只通过一根加密到亲妈都不认识的数据线,接收殷绍卿有限的知识库支援。虚拟替身的形象以“殷老师”为底版,微调得更冷更飒,活像个“背负血海深仇的电子史书”。金肇轩亲自操刀写剧本,设定无数分支选项,模拟推演到脑仁疼。
殷绍卿则专注两件事:一是把武田孝一笔记嚼碎了分析,挖可能被忽略的线索和BUG;二是帮忙打磨虚拟替身的语言库,确保其“专业历史大佬”气质无懈可击,顺便暗戳戳塞点只有真·亲历者才知道的生活细节,增加可信度。
“线上见面会”定在三天后晚上九点,加密视频形式。地点“选”在郊区某网络通畅的商务会所包间(实则远程操控)。邀请函(附临时链接和密码)由金肇轩匿名甩回那个代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