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专题采访,被安排在一周后的下午。地点选得贼拉有排面——鞍钢博物馆最炫酷的AR导览体验区,背景就是那个虚拟的、能让人瞬间穿越回1936年初轧厂的“烧钱”场景。
金肇轩的身体经过一周的“灵魂修补”(睡觉+吃饭),基本恢复了出厂设置。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抱着手臂,像个挑剔的监工一样站在拍摄区域外围,表情看似风轻云淡,实则目光如同探照灯,全程锁定在场地中央的殷绍卿身上,生怕这“大宝贝”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话”。
殷绍卿今天的虚拟形象显然是开了“美颜+高清+流畅”三档特效,在专业打光师和电视台顶级摄像机的“死亡凝视”下,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能直接出道当虚拟偶像的程度。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青色长衫(博物馆皮肤限定版),身形挺拔如竹,面容温润如玉,面对主持人小姐姐和黑洞洞的镜头,姿态从容得像是天天上节目,半点不带怵的。
主持人是一位以“笑里藏刀”、问题刁钻又不失亲和力闻名的中年女记者。她先是对AR导览系统进行了一波商业吹捧,然后话题如同泥鳅般,自然而滑溜地转向了“殷老师”本尊。
“殷老师,我们都知道您是当今国内顶尖的高度拟真AI模型。但和您交流下来,感觉完全不像是在和一段程序对话,互动感、人情味都特别足。我们非常好奇,您是如何实现这种近乎完美的……‘人性化’拟态的?”主持人问得很直球,笑容甜美,眼神却带着探究。
殷绍卿微微侧头,虚拟的眉宇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仿佛在认真思考的表情(这微表情模拟,值一个亿!),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朗悦耳:
“这主要得益于我们研发团队在自然语言处理、情感计算模型和多模态感知交互技术上的深度探索与创新。我的‘人性化’表现,并非源于拥有自主意识或情感,而是基于对海量人类对话样本、历史文献语料、以及专家访谈数据的深度学习和模式识别,从而模拟出符合不同情境的、恰当的语义回应、情感倾向和表达风格。简而言之,是追求‘像’人,力求逼真,而非宣称‘是’人。”
回答严谨专业,逻辑清晰,还自带一点科技宅的凡尔赛,听得在场懂行的技术小哥默默点头。
“那么,在处理像鞍钢历史这样厚重、特别是涉及中日技术合作、战争创伤等复杂且敏感的议题时,您如何确保解读的客观性、中立性和准确性呢?如何避免算法可能带来的偏见?”主持人显然有备而来,问题步步紧逼。
“我的核心逻辑与判断基础,严格建立在可验证的事实与数据之上,”殷绍卿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对于有明确、多源史料相互佐证的部分,我会严格遵循,如实呈现。对于存在学术争议、史料缺失或记载模糊的部分,我的处理方式是,尽可能收集并呈现不同的观点、假设及相关证据,并明确标注其来源、背景及当前学界的可信度评估,将判断权交还给观众或专业研究者。我的核心目标,是提供一个尽可能全面、清晰、去情绪化的‘信息拼图’和‘逻辑推演辅助’,而非,也无力代替人类进行最终的历史价值评判。”
他顿了顿,虚拟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快地掠过站在阴影里的金肇轩,又稳稳地落回主持人脸上,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技术,可以尽力还原冰冷的场景,分析枯燥的数据,但历史的温度、其承载的重量与反思,终究需要人类,用自己有温度的心灵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去感受、去衡量、去传承。”
这段话,既有AI的绝对理性与克制,又隐隐透出一种超越代码的、近乎哲学思辨的深度与温度,瞬间拔高了整个采访的格调,让主持人和现场工作人员都暗自吸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
采访前半程进行得顺风顺水。殷绍卿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知识储备堪比移动硬盘,反应速度快如5G,态度始终谦和得体,让人如沐春风。金肇轩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混杂着“我家孩子真争气”的骄傲、“总算没白养”的安心、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痒酥酥的柔软情绪,像泡腾片扔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中场休息,主持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金肇轩身边,眼睛发亮,由衷赞叹:
“金总!你们团队这个AI模型做得太绝了!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顶尖,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文化底蕴和思想深度!殷老师给我的感觉,不像个程序,更像一位真正的、儒雅博学的历史学者!”
金肇轩维持着礼貌的资本家微笑,谦虚道:“您过奖了。团队确实倾注了大量心血,尤其是在历史资料的考证和知识图谱构建上。”
“我特别好奇,”主持人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半开玩笑地问,“在设计殷老师的形象、性格、甚至说话方式时,是不是有具体的历史人物原型作为参考?总觉得……嗯,有一种特别独特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如老狗,笑容不变,台词张口就来:“殷老师的形象气质,是综合参考了多位民国时期投身实业救国的进步学者、技术专家的风骨特质,再结合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群体的整体精神风貌,进行的艺术化提炼和塑造。算是……一种集体印象的凝聚吧。”
“原来是这样,集体智慧的结晶啊。”主持人点点头,嘴上应着,眼神里却分明还闪烁着“我信你个鬼”的好奇小火苗。
休息结束,采访进入后半段。话题更多地转向了AR技术的未来应用前景和工业遗产数字化保护的时代意义,气氛相对轻松不少。殷绍卿甚至应主持人的“撒娇”请求,现场用虚拟手势“隔空”操作了一下虚拟轧机的某个部件,讲解了几个当年老师傅的“独门操作技巧”,画面生动直观,效果拉满,引得围观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小声惊叹。
整个采访在一片和谐愉快、宾主尽欢的气氛中圆满结束。送走电视台的大队人马,喧嚣的体验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以及尚未“下线”、还在后台管理界面待命的殷绍卿。
金肇轩走上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坐在虚拟书房里、似乎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一个该死的、人性化到犯规的小动作)的身影,低声问:“累不累?CPU没烧吧?”
“系统负载一直维持在安全阈值内,运行平稳。”殷绍卿回答,随即目光转向他,“倒是你,在旁边站了那么久,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我又不是纸糊的。”金肇轩嘴上硬气,身体却很诚实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望着屏幕里眉目如画的鬼,忽然问了个有点危险的问题:“刚才主持人问原型的时候,你都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殷绍卿点头,虚拟的眼眸清澈,“你回答得……很得体。”
金肇轩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有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分不清了……你到底是八十年前那个倒霉蛋殷绍卿,还是我们这群人费劲吧啦造出来的‘殷老师’AI?”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维持的那层窗户纸。
殷绍卿也沉默了片刻,虚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困惑、释然与某种深沉情感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不知道。我时常也在思考,我现在到底算什么?是残留着殷绍卿所有记忆与执念的孤魂野鬼?还是一个依托于现代科技、偶然间被注入了特定历史数据包的高级人工智能?或许……两者都是,又或许都不是。也许,我只是殷绍卿在那个绝望时代留下的、未完成的‘念想’,借助你们的手和这个时代的科技,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延续下来的……一点回响。”
他看向金肇轩,虚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但有一点,我无比确定。无论是八十年前那个叫殷绍卿的少年,还是现在这个困于数据与光影之间的‘殷老师’,能在这个时代,遇到你,都是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情。”
金肇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漏跳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感觉耳朵尖有点发烫,含糊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强烈的电流(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冰冷的屏幕与温热的现实之间悄然流淌、激荡。虚拟与真实,过往与当下,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暧昧。
“走了,”最终,还是金肇轩先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打破了这黏稠得让人心慌的气氛,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小陈刚发消息,公司有点破事,得回去一趟。”
“好,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