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开车滚回老宅楼下时,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成乐高积木了。会议室里跟那帮牛鬼蛇神斗智斗勇,再加上带病硬撑透支的“贤者时间”后遗症,此刻如同雪崩般反扑回来。他瘫在方向盘上,闭眼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魂儿一样,拎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笔记本包,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家门——
一股熟悉的、清淡却勾人的食物香气,混着一点点松木暖意和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由分说地糊了他一脸。
金肇轩当场愣住,睡意和疲惫都吓飞了一半。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不是他出门时那种惨白冰冷的“节能环保光”,而是被精心调成了柔和的、自带滤镜效果的暖黄色,照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窗台上那几盆被他养得半死不活的绿植,此刻叶片水灵灵的,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一看就是刚被“临幸”过。
最让他瞳孔地震的是,餐厅那张老旧的木头餐桌上,居然他妈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白糯诱人的米粥!旁边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油亮亮的酱菜,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看起来就暄软可口的馒头,正被一块干净的纱布温柔地盖着保温。
屋里静悄悄的,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稳定,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保护罩,将他包裹其中。
他傻站在门口,手里的包“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这……走错门了?田螺姑娘显灵了?
哦,不对,田螺姑娘没有,但家里好像有个……电子田螺?还是带民国皮肤的?
他放下东西走到餐桌前,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盯着那碗还在袅袅冒着勾魂热气的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软糯粘稠,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小葱花,简直是艺术品!
这不是他煮的。
他煮的粥要么是水要么是饭,没有中间态。家里也没请钟点工。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客厅那面见证了一切的穿衣镜。
镜面光洁如初,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疲惫、苍白、外加一点懵逼的脸。但这一次,镜子里不再是他孤家寡人一个!
殷绍卿的身影,以一种近乎“实体手办”般的凝实度,静静地“伫立”在镜中,就在他倒影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不会显得疏离的距离。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衫,衬得他肤色如玉,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虚拟小臂。头发也比平时在正式场合时松散了些,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光洁的额前,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的学者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温润感。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很浅、却真实到让人心头发软的浅浅笑意。
没有隔着冰冷的屏幕,没有烦人的电流杂音。
就像……他从未陷入过那场漫长的沉睡,一直就在这里,守着这间老宅,等着这个总是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屋主人回家。
金肇轩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该先骂娘还是先道谢。所有在会议上绷紧的神经、强撑的锋利、透支后的虚脱,在这一刻,都被这屋里的暖黄灯光、食物香气,还有镜中那个温柔注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化、熨帖、抚平了。
“……你弄的?”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犯罪证据”,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嗯。”殷绍卿在镜中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自然流畅,“看你早上出门前魂不守舍,估计没吃什么东西,又去那种地方耗了一上午神。粥是用电饭煲定时煮的,程序很简单。馒头是冰箱里小陈在24小时超市买的速冻品,用蒸锅定时加热了一下。”
他顿了顿,虚拟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好意思的情绪:
“我目前能做的……仅限于此了。碰不到实体,只能用预设程序控制电器开关和定时。味道……可能很普通,你将就一下。”
金肇轩没接话,拉开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米粒软糯,带着谷物最朴实的清甜,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比他病中自己胡乱搞出来的、堪称“生化武器”的玩意儿,好吃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闷不吭声地一口接一口吃着,速度不快,但很专注。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下,似乎连冰冷的指尖都开始慢慢回血,变得暖和起来。
殷绍卿在镜中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询问会议结果,或者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是那样安静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仿佛此时此刻,看着他好好吃完一顿热饭,比世界上任何战略布局都更重要。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金肇轩又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筷子酱菜进去,然后慢慢地、认真地咀嚼着。久违的、踏实的饱腹感,伴随着食物带来的温暖,让他过度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感到一阵舒适的困意。
“慢点吃,别噎着。”殷绍卿终于轻声开口。
金肇轩含糊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放下了筷子。他没急着收拾碗盘,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了全身的肌肉,目光再次投向镜中的殷绍卿。
两人隔着一段空气和一层镜面,却又仿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如果一方有呼吸的话)。
“都……修好了?”金肇轩问,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打量着殷绍卿比沉睡前更加清晰、稳定、甚至好像……更好看了一点(?)的身影。
“基本功能均已恢复,记忆数据整合完毕,系统运行平稳。”殷绍卿如实汇报,随即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只是……维持这种程度的实体化投影,能量消耗依然可观,无法持久。大部分时间,我可能还是得待在镜面映射层或者服务器核心区。”
“能待着就行,”金肇轩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他别开视线,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省得你到处乱‘显灵’,又给我惹一堆麻烦,还得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
殷绍卿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柔和得仿佛能融化窗外的春寒,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嗯,听金先生的,不乱跑。”
短暂的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舒适。
“会上那些破事……”金肇轩清了清嗓子,打算简单汇报一下战果。
“我看到了。”殷绍卿轻声打断他,眼神认真而专注,“全程。金先生,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在前面挡住压力,争取机会,那些基于数据的分析和陈述,我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来。那些资料,或许也……”
“少来这套。”金肇轩摆摆手,打断他的道谢,但耳根却有点发热,“是你自己发挥得好,数据砸得够硬,话也说得漂亮。不过……”
他皱了皱眉,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赵新国和那个武田假笑男,绝逼不会就这么认栽。明面上他们暂时没辙了,但暗地里指不定憋什么坏水。尤其是那个武田,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不是看一个高级工具或者有趣AI的眼神,而是一种带着惊疑、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忌惮的复杂目光。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殷绍卿”这个存在,到底是不是简单的“人工智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