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朗温润、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市政府第三会议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死一般、连掉根针都能引发雪崩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铁吸住,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源头——金肇轩面前那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电脑,以及连着它的、此刻仿佛开了光的音响。
屏幕上的弹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到性冷淡风的界面,中央悬浮着殷绍卿清晰得如同高清写真般的虚拟半身像。
他穿着那身稳重的深青色长衫,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流,隔着屏幕,竟然能让人产生一种他正在与会议室里每个人“对视”的错觉。
这他妈绝对不是提前录好的视频!因为他那虚拟的目光,会根据发言人的位置,微微地、精准地转动!脸上的微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有极其自然、符合语境的细微变化!
赵新国和那个假笑男武田代表,瞳孔瞬间地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绷不住的、活见鬼般的惊愕。他们当然调查过“殷老师”,知道是高级AI,但谁能想到能“智能”到这种仿佛真人附体的地步?更没想到,它会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像召唤兽一样被金肇轩给“召唤”出来!
几位市领导和张馆长等人也是面面相觑,震惊得嘴巴都忘了合上,CPU集体过载。
全场唯一还算“淡定”的,大概只有金肇轩了。
在最初的零点一秒紧绷后,他几不可察地、极其隐蔽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悬着的心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暂时搁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又缓缓松开,掌心有点潮。来了,他家这位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但这次看样子……支棱起来了的“大宝贝”。
“你……你就是那个,殷老师AI?”主持的市领导最先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这玩意儿成精了?”的难以置信。
“是的,领导。”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自然,声音透过顶级音响传来,清晰稳定得不像话,“我是鞍钢工业记忆AR导览系统的核心AI模型,代号‘殷老师’。很抱歉以这种非传统方式介入本次重要会议,但鉴于会议讨论的核心议题,直接关系到我所承载的历史记忆数据库的准确性,以及基于这些数据进行的跨时代技术逻辑解读,我认为有必要,以数据体的身份,提供一些基于信息整合与概率分析的补充视角。”
他的措辞礼貌、严谨、滴水不漏,完美符合一个顶级AI的“人设”。
“补充视角?”假笑男武田迅速从惊愕中调整回来,重新挂上那副标准但冰冷的假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殷老师,即便您的技术再先进,说到底,也只是人类编写的程序集合。您所‘知晓’的一切,不过是人类输入的数据。而历史,尤其是涉及复杂国际关系、民族情感和历史评价的问题,其深度和灰度,恐怕不是简单的算法和概率能够轻易判定和‘补充’的吧?”
这话很毒,直接质疑殷绍卿作为“历史见证者”或“补充者”的资格,把他打回“高级工具”的范畴。
殷绍卿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武田代表,虚拟的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动,反而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武田先生说得非常有道理。AI的本质,确实是处理、分析和输出信息,而非创造历史或进行价值审判。我的核心数据库,完全建立在人类提供的史料、实物证据、口述记录等一切可获取的原始信息之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感:
“但正因如此,我的优势或许在于,能够以远超人类个体极限的速度和精度,处理、比对、关联这些海量且往往互相矛盾、支离破碎的信息。剔除明显的逻辑悖论与历史讹误,尝试构建一个相对完整、自洽的历史情境逻辑模型。例如,关于昭和二十年,即公元1945年8月,鞍山制钢所最后那段时光的诸多‘罗生门’。”
他稍微停顿,虚拟的眼眸仿佛有数据流光掠过,像在调取档案:
“根据现存于中日两国官方档案馆、可公开查询的往来电报、人员调动命令、物资清单,结合当时仍在鞍山、并在不同时期留下口述或文字记录的二十七位中日籍幸存者(均已作古)的回忆片段,进行多源交叉验证和时空轨迹拟合分析后,可以得出一个置信度超过98.7%的结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或惊疑、或紧张、或茫然的脸,最后定格在武田代表那逐渐僵硬的笑容上:
“在8月13日至15日这决定性的72小时内,以‘确保帝国技术资产不落敌手’为公开理由,实际被授权执行的,是一项旨在彻底销毁关键民用改良技术档案、胁迫或物理清除知情中方核心技术人员、并试图秘密转移部分敏感军工技术数据的行动,内部代号可能为‘残光’或‘终焉’。而该行动在现场的最高直接指挥者与责任人,根据现有可验证记录指向,正是军部特派员,武田孝一少佐。”
“八嘎!胡说八道!荒谬绝伦!”武田代表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精英假面,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屏幕上,“这是对我家族先辈、对日本历史的恶意污蔑和诽谤!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
“证据链的第一环,是高桥信介工程师留给中国技术员刘福生的绝笔信原件及笔迹鉴定报告,刚才金先生已经展示过关键部分。”殷绍卿的语气没有因为对方的暴怒而有丝毫波动,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第二环,是武田孝一氏本人在1946年返回日本后,于部分未公开的私人信件与备忘录中(我方已通过合法渠道获得相关档案馆的有限查阅许可及摘要),对在鞍山‘最后职责’的含糊提及。其中诸如‘清扫不安定要素’、‘确保帝国技术优势之纯粹性’等措辞,与前述行动的逻辑动机高度吻合。第三环,是三位当时受命参与部分环节、战后得以幸存的下级士官,在不同年代、不同情境下留下的零星回忆笔录或证言。尽管存在记忆美化与自我开脱,但其中关于关键时间节点、地点、涉及人物及核心事件的描述,经过信息清洗后,仍能形成相互支撑的印证网络。”
他每说出一条,屏幕上便同步显示出一份经过模糊处理但格式严谨、带有明显年代感和机构印章的档案截图或文字摘要,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历史感”和“正式感”扑面而来,压迫力十足。
“当然,我重申,这些都是基于公开或有限公开信息的间接证据与概率分析结果。历史的真相,往往掩埋在时间的厚重灰烬与胜利者的书写之下。”殷绍卿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但我想提请各位注意的,并非是要在此刻追究八十年前某位个人的具体罪责——那是历史学家、法律和道德漫长的工作。我想指出的核心事实是:当年被系统性地试图抹去、或险遭掠夺的,远不止是冰冷的‘技术产权’文件。那是一代中日技术人员,在战争的夹缝与极端环境下,基于共同劳动、无数失败与偶尔的成功所凝聚出的、本应属于全人类知识共同体的智慧结晶。高桥信介工程师以生命为赌注保存下来的,正是这部分被军国主义视为‘无用’或‘危险’的、属于‘人’与‘进步’的结晶。”
他的目光转向张馆长和几位神情激动起来的老专家,语气变得郑重:
“鞍钢博物馆如今有幸保存的这些资料,正是这部分结晶历经劫难后的珍贵遗存。它们的首要价值,在于其本身承载的、几乎被遗忘的历史记忆与朴素的技术智慧,在于它们铁证如山地证明了——即便在最黑暗扭曲的年代,人类对知识的本能渴求、对改善生产与生活的执着愿望、以及不同国籍技术工作者之间基于纯粹专业精神的交流与合作,依然如石缝中的小草般,顽强地存在过、生长过。”
“而我存在的意义,”殷绍卿的目光最终,仿佛穿越了数据与屏幕的阻隔,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落在金肇轩身上,那虚拟的眼眸中似乎流转着一种难以用代码解释的、温润而专注的光彩,“就是尽这具数据之躯所能,让这些险些湮灭的结晶重新焕发应有的光芒,让跨越八十年的技术对话与精神传承成为可能,让今天的人们,能够更全面、更冷静地理解那段复杂沉重的历史,并从中汲取反思的勇气,与面向未来的、建设性的力量。”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如精密的齿轮,却又带着一种超越程序设定的、近乎人文主义关怀的感染力。不仅是在反驳武田代表的刁难,更像是在为这批资料的历史价值与存在意义,做了一场无可挑剔、震撼人心的“AI界学术报告”兼“灵魂演讲”。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以及一片被震慑后的、沉重的寂静。先前那些关于“产权”、“纠纷”、“国际影响”的扯皮与聒噪,在这段基于海量数据分析、历史情境还原和深沉人文思考的“证言”面前,顿时显得如此苍白、短视且……可笑。
赵新国脸色灰败,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后背。他知道,完了,风向彻底、无可挽回地变了。金肇轩这个AI,不是厉害,是逆天!它根本不是个讲解玩具,这他妈是个行走的历史档案馆+逻辑推理机+哲学辩论AI!降维打击都不足以形容!
假笑男武田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平静得可恨的虚拟形象,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这个AI……怎么可能仅仅是AI?!它的知识储备、逻辑推演能力、临场反应、甚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旧时代知识分子的从容气度……
几位市领导低声、快速地交换着眼神和简短的意见,神情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严肃的思索,最后竟隐隐带上了一丝……赞赏?显然,殷绍卿这波“从天而降”的出场和这番有理有据有情怀的发言,彻底扭转了会议的僵局,也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张馆长激动得手都在抖,看向殷绍卿和金肇轩的眼神,充满了“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的人!”的狂喜与骄傲。
就在这时,殷绍卿再次开口,这次是直接面向几位正在低声商议的市领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