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基于以上信息整合与分析,我谨代表本系统,提出参考建议:这批由刘福生技术员后人捐赠给鞍钢博物馆的资料,其历史文物价值与技术研究价值,已有充分数据支持,毋庸置疑。其发现、保存与捐赠流程清晰合法。关于资料涉及的具体历史细节澄清与技术脉络深度解读,我方‘殷老师’AR导览系统及背后支持团队,愿意提供全面的数据查询支持与智能化辅助研究平台。至于其他可能衍生的、超出纯粹历史与技术范畴的争议性问题……”
他顿了顿,虚拟形象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但精准地掠过面如死灰的赵新国和眼神喷火的武田代表,声音平稳而坚定:
“相信在确凿的事实与证据链面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现行完善的法律法规框架下,有关主管部门,一定能够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依法依规,做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判断与处理。”
漂亮!太漂亮了!这番话,既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博物馆,展现了己方不可替代的技术价值,又巧妙地将涉及商业纠纷、历史旧账等复杂问题的“烫手山芋”,稳稳地抛回给了政府和法律,自己则优雅地退回到“技术提供者”与“历史辅助研究者”的安全高地,无懈可击!
金肇轩在心里疯狂点赞,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给屏幕里的殷绍卿刷一排“666”。这一手借力打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主持的市领导沉吟了足足半分钟,与其他几位领导再次眼神交流后,终于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
“殷……殷老师提供的信息和分析,角度新颖,论据详实,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深入,也触及了一些复杂的历史背景问题。这样吧,资料继续由鞍钢博物馆按照国家一级文物标准妥善保管,相关的研究和基于研究的正面宣传工作,可以正常开展。至于资料涉及的具体历史细节认定,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争议,由市文物局牵头,会同外事、档案、公安等相关部门,成立一个联合工作小组,进一步深入调查核实,一切都必须严格依法依规进行。在联合工作小组得出正式、权威的结论之前,任何机构、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阻挠博物馆的正常业务工作,更严禁任何形式的非法觊觎、侵占或破坏行为!”
这个结论,虽然没有当场给资料“正名”或彻底拍死赵新国和武田家,但至少牢牢保住了资料的所有权和博物馆的主导研究权,彻底否决了对方“共同处理”或“封存审查”的痴心妄想,并将所有争议引入了正规、透明的调查程序。对金肇轩这边来说,堪称一场防守反击的阶段性胜利!
赵新国和武田代表脸色黑如锅底,心知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只能强忍着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和憋屈,悻悻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在一种极度微妙、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张馆长和几位老专家激动地围上来,还想拉着金肇轩和“殷老师”再多聊几句,表达一下滔滔江水般的敬佩之情,但看到金肇轩那强撑着的、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屏幕上殷绍卿虚拟形象礼貌但明确显示的“系统即将进入深度自维护与数据整合阶段,暂别,感谢各位”的提示,也只好按捺住激动,约好改日再详谈,先行一步。
转眼间,偌大空旷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金肇轩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尚未完全淡去、仿佛在静静等待的虚拟身影。
金肇轩卸下所有伪装和力气,重重地靠进椅背,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脑仁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但看着屏幕里那个安安静静、眉眼温润的“人”,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注满,胀胀的,暖暖的,踏实得让他想就这么睡过去。
“表现不错,”他对着屏幕,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没有立刻消失,他看着金肇轩,虚拟的眉宇间似乎极轻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但那眼神里透出的关切,清晰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你的脸色,非常差。”殷绍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刚才会议上那完美的播音腔,多了几分真实的、属于“人”的温度,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责备,“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活动,回去休息。我已经联系了小陈,他会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管家婆。”金肇轩嘟囔着,却没动,只是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这次,算是都‘修’好了?不会又突然掉线吧?”
“核心系统运行稳定,记忆数据库整合完成度94.3%,所有对外感知与交互接口已通过压力测试,状态良好。”殷绍卿报出一串精准的数据,然后,停顿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金先生,谢谢你。在你……进入那片意识空间的时候,我并非完全无知无觉。我……听到了一些。”
金肇轩猛地一怔,随即感觉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窜到耳朵尖!靠!那些乱七八糟、口不择言的“意识喊话”……他都听到了?!
“听、听到什么了!都是噪音!乱码!”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驳,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屏幕。
殷绍卿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几乎淹没在音响的底噪里:“听到了很多。包括你抱怨我像‘电子盆栽’,娇贵难养。”
金肇轩:“……”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听到了,”殷绍卿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力量,穿透数据的阻隔,直抵人心,“你说……屋里有个会飘的‘室友’,好像……没那么空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调依旧在低声运转。
金肇轩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心跳得有点快,还有点慌。他干咳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挽回最后一点老板的尊严:“少、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给我滚回服务器待着去!刚恢复就到处乱‘说话’,不怕又蓝屏吗?!我、我这就走!”
“好。”殷绍卿应道,虚拟的身影开始缓缓变得透明,声音依旧温和清晰,“路上小心。我……在家等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带着小钩子,在金肇轩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虚拟形象彻底消散,屏幕恢复成深蓝色的待机壁纸。
金肇轩又独自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那不争气的热度慢慢退去,心跳也平复下来。他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不堪,头痛也未曾远离,但脚步却不知为何,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甚至……有点飘。
走出庄严肃穆的市政府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带着初春难得的暖意。
他抬起头,眯着眼,用手挡在额前,看了看天空。
不知何时,盘踞已久的厚重乌云,似乎裂开了几道缝隙,有金色的光,正努力地透下来。
而家里,有个人(或者说有个鬼)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金肇轩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