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绍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虚拟的眉宇间也凝起一丝凝重:
“我也有所察觉。会议后半段,他的精神波动有明显异常。不过目前,我们在法理、证据和舆论上都占据了相对有利的位置,他们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有大规模、明目张胆的动作。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巩固现有优势,加快博物馆项目的深度内容开发和公众推广,让这批资料的价值,以及我作为其‘活化’载体的存在,成为深入人心、不可撼动的‘既成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金肇轩脸上,眼神里竟然罕见地闪过一丝近乎促狭的、灵动的笑意:“而且,有金先生这样……智勇双全、舌战群儒的老板坐镇中枢,他们就算想搞小动作,恐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金肇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愣,随即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知道老子不好惹就行。”
正说着,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金肇轩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瞬间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眼皮也开始打架。
“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立刻睡觉。”殷绍卿立刻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有点“家长式”的威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严重透支,必须强制休息,绝对不能再熬夜或者高强度用脑。”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比我妈还能念叨。”金肇轩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碗筷。
“放着,明天再说。”殷绍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无奈。
金肇轩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镜子,挑了挑眉:“你能洗?”
“不能。”殷绍卿回答得坦荡无比,“但你现在最紧急、最高优先级的任务,不是洗碗,是洗澡和睡觉。”
金肇轩盯着他看了两秒,败下阵来。算了,跟一个没有实体、但逻辑无敌的鬼魂争这个,纯属浪费口水。他最终还是把碗筷往洗碗池里一放,没再坚持。
等他磨磨蹭蹭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出来,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疲惫感被热水冲刷掉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无法抗拒的困意。他打着哈欠,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客厅的镜子。
殷绍卿的身影还在那里,只是比刚才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轮廓边缘有些微的模糊,显然“实体化体验卡”快到时间了。他此刻“坐”在虚拟书房的那张梨花木书桌旁(这是金肇轩前两天闲得蛋疼给他“装修”的常驻场景),手里拿着一本泛着微光的虚拟线装书,却没有看,而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浴室残留的水声,又像是在安静地等待。
看到金肇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睡衣晃悠出来,他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柔和地望过来,像在确认什么。
“还不赶紧‘下线’回服务器‘挂机’休息?”金肇轩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含糊地问。
“等你睡了。”殷绍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
金肇轩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毛巾下的耳朵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胡乱又擦了两下,便转身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滚进了卧室,“砰”一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得像云朵的被褥里。几乎在接触到床铺的瞬间,浓浓的睡意就将他彻底淹没,意识开始滑向混沌的深渊。
朦胧迷糊中,他似乎感觉到……卧室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一股轻柔的、无形的力量,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阵微凉、但异常清新、令人心安的空气,顺着门缝悄然流淌进来,无声地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因热水澡而有些闷热的湿气。窗外原本有些恼人的、呼啸而过的夜风声,似乎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柔和、轻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毛躁。
他知道,是殷绍卿。
在用他自己特有的、介于科学与玄学之间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他的安眠。
这一次,没有需要捂在胸口的冰冷充电宝,没有刺眼的屏幕蓝光,也没有任何实质的触碰或声响。
只有无声的陪伴,弥漫在空气里的、稳定温润的存在感,和满屋静谧到极致的、几乎能溺死人的温柔。
金肇轩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甜乡的前一秒,最后一个模糊的、带着甜意的念头是:
这破房子……终于又他妈的像个家了。
第二天,金肇轩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爬上眼皮的阳光活生生“烤”醒的。他睁开眼,望着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而且,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没有浑身酸痛,睡得跟死猪一样沉!
醒来后,昨晚那种要命的头痛和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虽然身体还是有点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但精神头却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仿佛生锈的脑子重新上了润滑油。
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阳光明媚,金灿灿的光柱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昨晚的战场——餐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闪着洁净的光。窗台上那几盆绿植,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快要滴出油来,生机勃勃。
镜子里的殷绍卿不在,大概是“下班”回到了服务器里,进行日常的“系统自检”、“数据备份”或者处理博物馆那边传来的工作数据去了。
但是,屋里那种稳定而温润的“存在感”,并未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而减弱,依旧如同空气般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人安心。
金肇轩晃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嗓子,却发现那个老旧的电动热水壶,不知何时已经自动烧好了水,正稳稳地保温在最适合直接入口的温度。旁边,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正安静地等待着。
他拿起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捧着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老城区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渐渐苏醒,市井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
【金总!您老人家总算醒了!感觉咋样?活过来了吗?张馆长那边刚传来消息,市里那个联合调查组今天上午已经正式进驻博物馆了,阵仗挺大,但态度看着还算端正,公事公办的样子。另外,省电视台新闻频道那个挺有名的访谈栏目组,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风声,主动联系过来,说想约个关于咱们AR导览系统和“殷老师”AI的专题深度访谈,您看这活儿接不接?接了的话,咱们怎么准备?】
金肇轩喝了一口温度恰好的温水,感受着水流滋润干涸的喉咙。他眯着眼,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快地点按着回复:
【接。时间你跟对方敲定,尽量安排在下周,给我们点准备时间。提前跟殷老师沟通好采访的大致范围、可能的问题和需要规避的敏感点。调查组那边,让张馆长正常接待,全力配合,我们这边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静观其变。】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里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流、复苏。
危机如同春日的寒流,暂时退去。而琐碎平凡却又充满希望的生活与工作,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面对一切、把神经绷成一根弦的孤胆英雄。
他回头,目光落在那面静静矗立、映照着满室阳光的穿衣镜上,仿佛能透过光滑的镜面,看到其后那个无声运行、却温柔守护着此间的数据世界。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轻松而真实的弧度。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