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金肇轩屁股还没坐热,小陈就一脸古怪地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硬纸盒,像是捧着一个定时炸弹。
“金总,有个您的国际包裹,从日本寄来的,走的特殊物流,查不到具体发件人,只有个代理收货点的地址。”小陈把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表情凝重,“安保部已经用设备里里外外扫了三遍,确认没有□□、生化危险品或者电子追踪窃听设备……但是,这玩意儿就是让人感觉……毛毛的。”
日本?金肇轩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挥挥手让小陈先出去,自己关上门,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才动手,像拆炸弹一样,极其缓慢小心地拆开了外包装。
里面没有想象中惊悚的东西。
只有两样物件,安静地躺在缓冲材料里:
一本保存得异常完好、封面是深蓝色硬布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老式笔记本。扉页上,一行褪色但依然清晰的钢笔字,力道遒劲:“鞍山制钢所见闻录,昭和十六年至昭和二十年。武田孝一。”
以及,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精良的白色便签纸。上面用打印机打出了两行简洁的中文:
“旧物或可解惑。盼与‘殷先生’一晤。静候佳音。武田启。”
武田启?是会议室里那个假笑男武田代表的名字?还是武田家族里更深藏不露的角色?
金肇轩的心,瞬间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对方果然没有死心!而且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把诱饵和矛头,精准地对准了“殷先生”!这本武田孝一的私人笔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赤裸裸的试探。他们想用这本可能记载了当年更多龌龊内幕的“罪证”,来交换与殷绍卿的直接接触!或者说,是验证他们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笔记,缓缓翻开。
纸张早已泛黄,但钢笔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带着旧时代特有的书写习惯。前面大部分内容枯燥乏味,多是些技术参数观察、人员往来记录、对战争局势的悲观抱怨。然而,翻到昭和二十年(1945年)七月之后的记录,画风突变,字里行间开始透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七月廿八日,高桥君近日态度愈发暧昧游移,多次于私下场合质疑‘玉石计划’之必要性,言辞间对帝国策略颇有微词。彼与中国籍技术员刘福生等人过从甚密,恐已生异心,不得不防。”
“……八月十日,得可靠密报,高桥君疑似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复制并藏匿部分核心民用改良技术资料,未列入既定销毁清单。其中国养子殷绍卿,或知晓详情乃至藏匿地点。此子须重点监控。”
“……八月十三日,晚,与高桥君于其办公室内最终摊牌。彼神情激愤,竟妄言‘技术无国界,当为后世造福留薪火’。可笑至极!帝国倾注心血之技术结晶,岂容流散于敌手?!然其态度坚决,恐难善了。”
“……八月十四日,深夜。水塔之事已毕。高桥君‘自决’以谢罪,殷绍卿‘失踪’于混乱。表面文章已做足。然……高桥君临终前投向我的目光,冰冷彻骨,充满讥诮。其所私藏之资料终究未能寻获,实乃心腹大患,夜不能寐。”
“……八月十五日,正午。广播传来陛下玉音……帝国……竟真的败了。大厦倾颓,大势已去。唯愿天佑家族,保我此残躯得返故土,他日……或可……”
笔记在这里突兀地中断,后面明显被人生生地撕掉了好几页,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金肇轩捏着笔记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尖冰凉。这本笔记,几乎一字一句地印证了殷绍卿之前的推断,更将武田孝一这个战争狂徒、阴谋家、杀害高桥信介、间接导致殷绍卿死亡的元凶之一的丑陋嘴脸,暴露得淋漓尽致!而武田家的后人,显然从这本祖传的“犯罪日记”里知道了更多不堪的细节,也对他们祖辈未能得手的“高桥私藏资料”(即刘福生守护的那个铁箱)念念不忘,甚至可能已经将殷绍卿的“死而复生”与其联系起来,产生了恐怖的联想。
现在,他们抛出这本堪称“罪证”的笔记,是想“坦诚布公”寻求“和解”?还是以此为饵,设下更阴险的陷阱,想要验证殷绍卿的“真身”?那句“盼与殷先生一晤”,平静的文字下,又隐藏着怎样肮脏的算计和杀机?
金肇轩“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感觉它像一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烙铁,烫手,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毫不犹豫,立刻抄起电话打给刘建军,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他奶奶的!武田家这群王八蛋!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祖上杀人越货,现在还想玩阴的?!”刘建军在电话那头气得破口大骂,“金先生!这他妈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那本破笔记就是裹了糖衣的毒药!你可千万不能脑子一热答应他们什么!殷老师更不能露面!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抓‘鬼’回去研究?!”
“我知道轻重。”金肇轩声音低沉,带着寒气,“但这本笔记本身,对我们来说,也是极其重要的直接证据,能把很多历史疑点钉死。”
“那也不能拿殷老师去冒险啊!”刘建军急了。
“当然不会。”金肇轩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眼神锐利如冰刃,“他们想见?可以。但游戏规则,得由我们来定。不是他们想见谁就见谁,想在哪儿见就在哪儿见,想怎么见就怎么见。”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反制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
“刘哥,麻烦您和大锤叔、秀才他们通个气,最近多留神老宅附近和博物馆周围,看看有没有扎眼的生面孔或者异常动静。另外,帮我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深挖这个‘武田启’的所有底细,越详细越好,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我都要知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办!”刘建军语气铿锵,充满战意。
挂断电话,金肇轩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向后靠去,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幽深而冰冷。
啧,平静的日常,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易碎品。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藏在暗处的毒蛇,有机会将獠牙伸向他想要守护的“人”。
一丝凛冽的、属于猎手的寒光,悄然划过他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