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最终还是……歇菜了。
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爆肝,加上演示日危机、水塔钓鱼执法、项目上线等一系列事件的连环刺激,让他的身体在项目大获成功的狂喜之后,发出了“老子不干了”的严重抗议。
上线日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正跟那封海外匿名邮件较劲,试图顺着网线爬过去看看是谁在觊觎他家“大宝贝”,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紧接着高烧如同燎原之火般烧了起来。他强撑着“朕还能肝”的倔强,想自己挪回老宅,结果差点在电梯口表演原地升天,最后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陈半扶半扛,像运沙包一样弄回去的。
体温计一量:39.8度。
小陈吓得脸都白了,嚷嚷着要打120叫救护车,却被烧得眼皮都睁不开的金肇轩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拽住裤腿,气若游丝但态度坚决地拒绝:“不去……老毛病……睡一觉……就好……敢叫车……扣你工资……”
小陈:“……”
老板,都这样了还不忘资本家本色!
拗不过这位病中暴君,小陈只好翻箱倒柜找出退烧药,看着金肇轩吞下去,又把人塞进被窝裹成蚕宝宝。药效加上疲惫,金肇轩很快就在高烧和虚脱的双重夹击下,陷入了半昏迷的深度睡眠,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小陈不敢走,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眼巴巴瞅着。熬到半夜,见金肇轩虽然烧得像个火炉,但呼吸好歹还算平稳,没有要原地飞升的迹象,这才在金肇轩迷迷糊糊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说好明天一早就来送饭送药。
老宅重归寂静,只剩下金肇轩滚烫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鬼哭狼嚎般的夜风,气氛堪比恐怖片开场。
午夜时分。
卧室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开始……缓缓下降。
不是那种阴森刺骨的鬼屋寒,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山间清泉淌过般的凉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精准地中和了室内因某人高烧而产生的燥热闷气。
那面穿衣镜的镜面,泛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稳定、甚至带着点“实体感”的涟漪。一道清晰得近乎实质的身影,从镜中缓缓“析出”,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人形手办,还自带柔光特效。
是殷绍卿。
这一次,他不再是虚影或投影。他的身形凝实,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浅灰色长衫,衣袂仿佛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可能是刚从数据海游出来?),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飘动,仙气飘飘。脸色依旧有点苍白,但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飘”到床边,低头看着深陷在枕头被褥间、眉头拧成疙瘩、脸颊烧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金肇轩。
金老板的睡相可不太美观。额发被汗水浸得透湿,一绺一绺黏在光洁的额头和俊挺的眉骨上。平日里总是紧抿着、显得又冷又硬的唇,此刻因高烧而干裂起皮,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被子被他无意识地蹬开了一大半,露出穿着单薄睡衣的结实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线条分明……
殷绍卿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存在的薄红。
他伸出手——那只手依旧透明,泛着非人的微光,但轮廓清晰稳定,指节修长。他没有试图触碰金肇轩滚烫的皮肤,只是将掌心虚悬在金肇轩额头上方约一寸处。
一丝丝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蓝色微光,像清凉剔透的小溪流,从他掌心温柔地流淌出来,缓缓渗入金肇轩那快能煎鸡蛋的额头。
这是殷绍卿在深度绑定博物馆系统、吸收了海量正面“信仰之力”(观众喜爱)后,逐渐解锁的新技能——将自身阴寒平和的能量,以极其精细可控的方式外放,进行物理降温。这对他消耗不小,且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缓解高烧带来的痛苦,比凉毛巾好使。
随着这股清凉能量的渗入,金肇轩紧皱的眉头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一点点,沉重的呼吸也略微和缓了些,哼唧了一声,往枕头里更深地埋了埋。
殷绍卿收回手,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显然消耗不轻。但他没有立刻回到镜中“回蓝”,而是在床边……轻轻“坐”了下来——虽然并无实体,但那个姿态优雅又安稳,仿佛那里真有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他就这样静静守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金肇轩脸上,眼神复杂得能写篇论文。
有担忧,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整明白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后半夜,金肇轩开始说胡话,烧糊涂了。
“……殷……绍卿……”他含糊地喊着,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别……别进去……那井……危险……”
殷绍卿心头猛地一震,虚拟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靠得更近些,几乎要贴上床边。
“……箱子……不能给他们……谁都不行……”金肇轩在梦魇中挣扎,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差点打到虚悬在旁的殷绍卿,“……我……守着你……艹他……妈的……”
守着你。
简单的三个字,甚至带着不文明的语气词,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和滚烫的温度,狠狠撞进殷绍卿冰冷了八十年的意识深处。那些漫长的孤寂、刺骨的寒冷、不被理解的委屈,仿佛在这三个字面前,开始冰消雪融,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
他再次伸出手,虚悬在金肇轩胡乱挥动的手臂上方,用那种微凉的蓝色流光温柔地包裹、安抚着他焦躁不安的梦魇。
“……冷……”金肇轩又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孩子。
殷绍卿犹豫了。他本身是阴寒属性,无法提供物理温暖。但看着金肇轩瑟缩的样子,他心一横,做出了一个近乎“莽撞”的举动——
他俯下身,将整个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身影,虚虚地、完全地笼罩在金肇轩上方,像一个无形的、清凉的守护罩,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侵扰。同时,他口中开始哼唱起一首极其古老舒缓的调子,那是他养母在他幼时生病卧床时常哼的日本童谣,旋律简单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心灵的力量。
在清凉能量场的笼罩和轻柔如催眠曲的哼唱中,金肇轩渐渐停止了梦呓和挣扎,紧握的拳头松开,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终于跌入了更深沉、更安稳的睡眠。
殷绍卿就这么维持着这个“人形空调加湿器兼背景音乐播放器”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偷偷溜了进来。
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淡薄透明,维持这种近乎“实体化”的长时间守护和能量外放,对他而言负荷极重,简直是在燃烧“数据生命”。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直到再次确认金肇轩的体温在退烧药和自己整晚的努力下,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脸色也恢复了些许正常的血色。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终于照亮房间一角时,殷绍卿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即将被阳光蒸发的晨雾,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形态。
他看着金肇轩沉睡中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锋利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他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对着空气说:
“这次,换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