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雾气般的身影彻底消散,悄无声息地融回了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镜面光滑平静,倒映着清晨的天光,和床上那人安稳的睡容。
上午九点,小陈提着热腾腾的早餐和一堆药,火急火燎地冲进老宅。
他推开卧室门,惊讶地发现金肇轩居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锐利(减配版),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床边的穿衣镜,表情有点……微妙?
“金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头还晕吗?”小陈扑到床边,连珠炮似的发问。
“好多了。”金肇轩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精神头明显回来了,“烧退了。昨晚……好像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他梦见殷绍卿守了他一整夜,还给他唱摇篮曲……离谱中透着点真实,真实里又掺着离谱。关键是那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小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确实不烫了,长舒一口气:“我的祖宗诶,您可吓死我了!您这身体是纸糊的吗?一放松就垮。以后必须得盯着您,按时吃饭,准点睡觉,加强锻炼!”
金肇轩没搭理他的碎碎念,目光仍旧黏在镜子上。他隐约记得梦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凉,那首陌生又温柔的异国童谣,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换我守着你”……真实得让他心尖发颤。
“小陈,”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探究,“昨晚……你走后,屋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温度突然变低了?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有人唱歌?”
小陈茫然地眨眨眼,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啊!我走的时候您睡得跟……呃,挺沉的,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怎么了金总?您不会是烧出幻觉了吧?还是这老宅……真有点啥?”说着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什么。”金肇轩垂下眼,接过小陈递来的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但心底那点异样的、暖洋洋又酸溜溜的感觉,却像生了根,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两天,金肇轩被小陈强行按在家里“坐月子”。殷绍卿没有再以那种近乎实体的“守护灵”形态出现,但金肇轩能清晰地感觉到,屋里的“存在感”比平时更加浓厚、更加安宁,像被一层无形的、温柔的力场包裹着。
每当他看书看久了眼睛酸,或者坐久了腰背不适时,房间的温度和光线总会恰到好处地变得舒适宜人。夜里睡觉,更是安稳得一觉到天亮,连个乱七八糟的梦都没有。
他知道,某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履行着那句“换我守着你”的承诺。
身体刚恢复点元气,金肇轩立刻又一头扎进了对那封海外邮件的深度追查。
靠着那位黑客朋友(合法合规版)的神通广大,他们几经周折,像玩解谜游戏一样,最终追踪到邮件的原始发送IP位于日本东京,关联到一个注册信息比鬼还模糊、业务范围写着“技术咨询”和“文化投资”的皮包事务所。再往下深挖,这个事务所近年的资金流水,跟日本一家名叫“武田精工”的中型精密机械制造企业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隐秘关联。
“武田精工”的创始人和现任大股东,姓武田。
金肇轩立刻想起了殷绍卿之前查到的那个名字——武田孝一,疑似1945年在鞍山逼迫高桥信介、导致殷绍卿死亡的“军部特派员”之一。
“好家伙,原来是武田家的孝子贤孙找上门了。”金肇轩对着电脑屏幕,对另一端博物馆服务器里的殷绍卿说道,语气带着嘲讽,“他们对当年那笔烂账,知道得恐怕比赵新国那个二道贩子多得多,对你‘记忆’里的东西,也执着得多。”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出现在金肇轩的副屏上,神色凝重:“武田孝一当年直接负责监督技术资料的转移和最终销毁。如果水塔下的箱子里真的藏着什么他们家族不想见光的秘密,或者我养父托付给刘技术员的资料里有什么关键性证据,那么武田家族确实有足够的动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或者……彻底抹去。”
“他们的手段,估计会比赵新国那种土霸王更隐蔽,也更难缠。”金肇轩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病后的虚乏感如影随形,“直接发邮件购买核心数据?恐怕只是个投石问路。如果利诱不成,后面等着我们的,可能就是威逼,或者其他更‘高级’的玩法了。”
“金先生,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殷绍卿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博物馆系统是我的主场,但并非铜墙铁壁。他们可能尝试高水平的网络渗透,或者……从其他方面,比如商业、行政甚至舆论层面施加压力。”
“我知道。”金肇轩眼神锐利,像磨好的刀,“我已经让安全团队把博物馆系统的防护等级拉到最高,还设置了好几层蜜罐和追踪陷阱。只要他们敢伸爪子,就别想干干净净缩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屏幕上的殷绍卿,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倒是你,最近感觉怎么样?系统运行还稳定吗?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正常的访问或者……‘苍蝇’在周围嗡嗡?”
“系统运行非常稳定,观众互动带来的正向能量很充沛,我……状态很好。”殷绍卿回答,虚拟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眼波温柔,“至于异常访问……这几天确实有几个伪装成学术研究机构的IP,试图以‘交流学习’的名义,拐弯抹角地套取关于‘昭和制钢所末期未公开技术档案’的更详细信息,甚至具体存放位置。都被系统自动识别、记录并‘礼貌’地挡回去了。”
“干得漂亮。”金肇轩嘴角上扬,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继续保持警惕。另外,关于你记忆里那些可能成为关键‘钥匙’的部分——尤其是你养父和刘技术员可能隐藏的资料具体内容,我们可能需要主动地、系统地梳理一下,做到心里有本账。”
“我明白。”殷绍卿应道,虚拟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我会利用系统算力空闲时,逐步整理和标记相关记忆碎片,建立索引。不过,有些细节年代太久,又涉及大量专业技术术语,我恐怕需要外部专家的协助,才能准确解读其潜在价值。”
“专家我来找。”金肇轩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必须是嘴巴严、背景干净、绝对可靠的人。钱不是问题。”
两人正头对头(隔着屏幕)商量着“军机大事”,金肇轩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这次是张馆长,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
“金总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啦?”张馆长乐呵呵地问,不等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好消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省文旅厅的领导看了咱们AR导览的汇报材料和火爆的现场反馈,非常非常感兴趣!打算把咱们项目作为‘工业遗产数字化创新示范案例’重点扶持,下周可能要组织兄弟省市的相关单位来观摩学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推广机会,也是政治任务啊!”
机遇与压力再次像一对连体婴般同时砸了下来。
金肇轩抬眼,和屏幕里的殷绍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想闷声发大财是不行了。”金肇轩对着手机,语气沉稳自信,“谢谢张馆长,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我们团队一定全力配合,做好万全准备,保证让领导们和同行们不虚此行。”
挂掉电话,金肇轩看向殷绍卿,挑了挑眉。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殷绍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内在的坚定力量,“看得越清楚,研究得越透彻,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反而会成为最坚固的护甲。”
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落在金肇轩渐渐恢复血色的俊朗脸庞上,也落在他电脑屏幕上殷绍卿那清晰生动、眉目如画的虚拟影像上。
一人于现实世界运筹帷幄,锋芒渐露;一人于数据洪流中静守核心,光华内敛。
他们互为最坚硬的铠甲,抵挡明枪暗箭;亦互为最柔软的软肋,牵动喜怒哀乐。
而前方征途,显然不会是一片坦荡阳光。但并肩而立,便无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