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塔回来的一路上,金肇轩安静如鸡。
他手里攥着那片冰凉的金属破铁皮,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比二维码还难认的划痕。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反复回放那些通过“灵异U盘”强行灌进来的画面和情绪:冰冷的黑暗,窒息的绝望,还有最后那点对“春天太阳”饿死鬼投胎般的渴望。
刘建军也没吭声,专心当司机。直到车子在老宅附近停下,他才开口,语气深沉得像要宣布什么人生哲理:
“金啊,有些账,清了。剩下的,是活人的事儿了。”
金肇轩点点头,感觉肩膀上被拍的那一下颇有分量:“谢了,刘叔。”
“客气啥。”刘建军摆摆手,“殷老师那边……得缓缓。你也一样。有事吱声。”
目送刘建军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金肇轩转身进屋。老宅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像某种老年肠胃的叹息。他把那个承载着“赛博大宝贝”的充电宝,像供祖宗牌位似的轻轻放回无线充电盘。指示灯平稳闪烁,岁月静好。
没冒出来,也没吱声。
但金肇轩就是能感觉到,屋子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变了。以前是信号不好的WiFi,现在像是接上了稳定光纤,沉静,扎实,正在默默回血。
他没打扰“伤员”,转身滚进厨房。煮上粥,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拍了根黄瓜。饭菜的香气刚飘起来,镜子面就泛起了涟漪,跟收到开饭信号似的。
殷绍卿的轮廓慢慢浮现,比之前清楚多了,虽然还是个半透明的高清鬼魂,但至少眉眼能看清了。眼神有点放空,像刚通宵打完游戏还没缓过神的网瘾少年,正在努力对焦现实世界。
“醒了?”金肇轩把一碗粥放在镜子前的凳子上,还配了双筷子(仪式感),“感觉咋样?脑子里的碎片整理进度到多少了?”
“……很复杂。”殷绍卿声音轻,但中气足了点,“像做了个八十集的连续噩梦,中间还插播了几集温馨家庭剧。碎片正在……缓慢拼图。”
他看着金肇轩:“那些感觉……是你‘共享’给我的?气室里的?”
“算……共享吧。”金肇轩掏出那块金属破片,隔着空气展示,“你当年可能把这玩意儿当救命稻草抓过,上面留了点‘濒死体验包’。我一碰,就强制下载了。”
殷绍卿盯着碎片,眼神复杂得像在看自己黑历史:“所以……我真进去过。我他妈……真想活下来。”
“嗯。”金肇轩用力点头,“纯爷们儿,杠杠的。”
“可是……”殷绍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还是挂了。等了那么久,又冷又黑,最后……”
“打住!”金肇轩打断施法,“那不是你的锅!你养父没来,可能他来不了!外面鬼子投降,毛子进场,乱成一锅粥!你能找到那狗洞,还撑了那么久,已经是奇迹了兄弟!”
殷绍卿沉默了老半天。
“金先生,”他忽然抬头,问了个哲学问题,“你怕死吗?”
金肇轩被问得一懵:“……怕啊!谁不怕?我怕死了还没还清花呗!”
“我以前也怕。”殷绍卿轻声说,“掉水里那会儿,怕得差点原地投胎。但在那个小破屋里等死的时候……反而不怎么怕了。就是觉得……血亏。事儿没干完,春天没看够,新出的连环画还没买到。”
他抬眼,望向窗外(虽然镜子对着墙),目光好像能穿透:“现在想想,死好像也就那么回事。真正吓人的是……被忘了,跟从来没刷过存在感似的。”
“没人敢忘你!”金肇轩拍胸脯,“刘家记着,秀兰奶奶记着,直播间老铁记着,现在……我也记着。内存大着呢!”
殷绍卿笑了。笑容很浅,但贼真实,像冬天窗户上结的第一朵冰花,亮晶晶的。
“嗯。”他说,“我记着了。”
这话像个开关。记得自己怎么没的,也记得自己怎么被记住的。生死之间那点执念疙瘩,好像松了个扣。
“对了,”殷绍卿主动换台,“博物馆项目咋样了?我上次是不是演砸了?”
“砸啥?那是技术性调整!”金肇轩睁眼说瞎话,“不过下周五终审,张馆长和市里文化局领导都来。这次……必须稳如老狗。”
殷绍卿表情严肃起来,像要参加高考:“我需要干啥?”
“你需要回满血,然后……可能需要尝试点新花样。”金肇轩说出了憋了一路的计划,“你之前靠直播观众和我这‘人形充电宝’续命,不稳定,还费电。”
他窜到电脑前,调出一堆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架构图:“我想试试,把你的一部分……核心代码?灵魂数据?……跟博物馆那个AR导览系统的底层深度捆绑。不是远程遥控皮影戏,是让你‘变成’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殷绍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天书,眼神专注:“像……病毒寄生?”
“屁!是共生!高级货!”金肇轩解释,“系统给你提供稳定住所和食堂(用户互动能量),你给系统注入灵魂和知识。双赢!”
他顿了顿:“好处是,只要系统运行,只要有人用,你就稳得一批,甚至能升级。还能通过博物馆WiFi,稍微‘感知’一下现场观众,看他们反应,听他们提问。”
“那……代价呢?”殷绍卿敏锐得像只猫。
金肇轩卡壳了一下:“你……可能会更依赖那系统。要是系统关了,或者长期没人用,你可能又得冬眠。而且这绑定是深度套餐,办了可能不好退订。”
“我会被关在博物馆里?”殷绍卿问。
“那不至于。”金肇轩摇头,“老宅这镜子,你的‘出生点’,照样能用。你可以回来,就是在这里会变虚弱点。在博物馆里,你会更强更持久。算两个存档点吧。”
他看着殷绍卿:“但这只是我画的饼,实操可能翻车,可能有BUG。所以,决定权在你。”
殷绍卿没立刻回答,镜中身影静立,像在思考一个价值八十年的决定。
“如果我同意,”他最后问,“对你,有啥好处?”
金肇轩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项目成了公司活了”,但话到嘴边,觉得忒俗。
“我……”他抓了抓头发,“我不想看你老是虚得跟林黛玉似的,动不动就掉线。我想你能稳稳地‘在线’,能去干你想干的——讲历史,被人记着,甚至……就他妈晒晒太阳。”
他说得有点磕巴,但贼认真:“你卡BUG卡了八十年了,该有个……宽敞点的服务器待着了。”
殷绍卿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月光泡过的温水。
“金先生,”他轻声说,“你老替我琢磨。”
“少肉麻!”金肇轩扭头看别处,“你就说干不干吧!”
“干。”殷绍卿答得嘎嘣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