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是被一种诡异的触感弄醒的——脖子上凉飕飕又沉甸甸,像是被一块会呼吸的凉粉当成了枕头。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往下挪。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暖宝宝大小的殷绍卿,正侧躺在他锁骨凹陷处,闭着眼睛,半透明的身体随着某种韵律微微起伏——鬼魂需要呼吸吗?这他妈是什么超自然睡眠模式?
更离谱的是,这位民国迷你青年睡相还挺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做什么关于暖气片的美梦。
“……卧槽。”
金肇轩全身僵住,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他脑子里闪过八百种可能性:殷绍卿能量耗尽魂飞魄散了?半夜梦游爬到他身上了?还是这老宅子终于开始批量生产鬼魂手办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拆炸弹般的手法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住呼吸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那个Q版殷绍卿确实趴在他脖子上,睡得正香,半透明的小手还虚虚抓着他睡衣领子的一角。
“喂。”金肇轩用气声说,“殷老师?醒醒,你跑错片场了。”
小版殷绍卿皱了皱鼻子,没醒。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指尖去戳——指尖穿过去了,像插进一团冷雾做的果冻。但触感还在,凉飕飕的。
这回殷绍卿醒了。
他迷茫地睁开眼,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低头,看见了金肇轩近在咫尺的大脸。
“……”
下一秒,他“嗖”一声弹起来,在半空中飘出三米远,身体因为受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光晕——鬼魂版脸红。
“对、对不起!”他声音都结巴了,“我也不知怎么会……昨夜分明在镜中静养,但后半夜觉得……极冷,然后便感知到这边有暖意,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
金肇轩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块皮肤现在还凉飕飕的,像刚贴了退热贴。他明白了,自己这36度5的鲜活□□,对殷绍卿来说大概是个行走的暖宝宝plus。
“算了。”他摆摆手,“不过你这样……能恢复吗?昨晚你淡得都快成马赛克了。”
殷绍卿飘到穿衣镜前,照了照:“似乎……好些了。但尚未复原如初。”
“需要多久?”
“不知。”殷绍卿诚实得令人心疼,“从前从未这般……耗竭过。”
金肇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冲向墙角那堆印着“元宇宙之光”的AR设备箱子。
“你作甚?”殷绍卿好奇地飘过去。
“试试这个。”金肇轩从箱底刨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盘,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无线充电底座,给手机充电的。”
殷绍卿歪头:“充电?”
“就是补充能量。”金肇轩把圆盘放在桌上,插上电源。圆盘“滴”一声亮起一圈幽蓝的光,科技感十足。
他朝殷绍卿抬抬下巴:“站上去试试。”
殷绍卿半信半疑地飘到圆盘上方,缓缓下降——
嗡。
圆盘蓝光大盛,甚至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殷绍卿“呀”了一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了一些,边缘那些马赛克般的碎屑也消失了。
“有用!”金肇轩眼睛亮了。
“确实……”殷绍卿抬起手,看着自己变得清晰的手掌,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种……温煦之感。虽然我体内仍是冷的。”
“那就多充会儿。”金肇轩把圆盘推到穿衣镜前,“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属充电宝,24小时不断电。”
殷绍卿站在发光的圆盘上,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恢复的身体,忽然笑了。
“笑什么?”金肇轩正在穿裤子,差点被皮带扣打到手。
“只是觉得,”殷绍卿轻声说,“八十载后,连鬼魂都需‘充电’了。这世道……当真玄妙。”
金肇轩系好皮带,瞥他一眼:“知足吧您,至少不用付电费。”
上午九点,金肇轩得去公司开那个注定糟心的会。临走前,他给殷绍卿布置了“今日任务”。
“今天不直播,你好好回血。”他把手机架在无线充电盘旁边,调出视频软件,“但可以看看电视剧,学学现代生活常识——说好了,不准再看《钢铁冶炼工艺流程》纪录片了!”
殷绍卿乖乖飘在充电盘上点头:“好。”
“还有这个。”金肇轩指了指厨房台面上那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我妈拿来的酸菜,帮我放到冰箱里。”
“如何放?”
“就……”金肇轩比划,“拎起袋子,打开冰箱门,放进去,关上门。会吧?”
殷绍卿飘到厨房,对着那袋酸菜凝视了三秒,郑重地伸出手——
手穿过去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半透明的手指在塑料袋里搅和了几下,像在搅动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殷绍卿愣在原地,整个人——整只鬼——都黯淡了几分。
金肇轩一拍脑门:“忘了你碰不到实体……得,等我回来弄。”
他走到门口,换鞋时又回头:“对了,你要是无聊……可以给我发微信。”
“如何发?”
“用手机。”金肇轩指了指充电盘旁边的手机,“你不是能钻进去吗?打开那个绿色图标,找到我头像,打字。”
殷绍卿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泡:“好!”
金肇轩走后,老宅陷入寂静。
殷绍卿在充电盘上“充”了半小时电,感觉能量恢复了大半,便兴致勃勃地飘到手机前,研究了三分钟,终于成功“挤”进屏幕——这次动作熟练多了,像回自己家。
他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金肇轩的头像——一张鞍钢高炉夜景,点开。
然后对着空白的输入框陷入沉思。
该发什么呢?
他想了想,谨慎地、一字一顿地打字:
【金先生台鉴:鄙人已安然入此机,诸事顺遂,万勿挂怀。】
点击发送。
五秒后,手机震动。
金肇轩回复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紧接着又一条:【您这什么民国公文腔?拍电报呢?】
殷绍卿困惑:【那当如何表述?】
金肇轩:【就说“我到了”或者“我进手机了”就行。】
殷绍卿:【明白了。】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金先生,敢问“冰箱”为何冠以“冰”字?内里并无寒冰。】
金肇轩:【……因为它制冷。】
殷绍卿:【如何制冷?】
金肇轩:【原理比较复杂,晚上回去给你讲。现在开会。】
殷绍卿:【好的。预祝会议圆满功成。】
金肇轩没再回复。
殷绍卿等了一会儿,决定听从建议,看看电视剧。
他点开视频软件,首页推荐赫然是《东北一家人》。
看了十分钟后,殷绍卿陷入了深深的哲学困惑:
为何这些人言语间总夹杂“啥”“咋”“整”?
为何那位老妪总道“哎呀妈呀”?她母亲安在否?
为何他们食饺子要蘸酱油?醋呢?蒜泥呢?
但他还是看下去了。因为……莫名有趣。
金肇轩的公司会议开得比预想中还糟心。
投资方代表是个梳油头的年轻男人,说话时手指不停敲桌面,像在弹一首名为“赶紧破产”的奏鸣曲:“金总,数据我们都看到了。直播热度是有,但转化呢?订单呢?不能总用‘工业情怀’当饭吃吧?”
会议室里,五个员工垂着头,有两个已经在偷偷刷招聘软件。
“下个月。”油头男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还没有实质性营收,我们只能撤资。希望您理解,资本是逐利的。”
会议结束后,金肇轩在厕所隔间里抽了半包烟。
出来时,技术主管小陈等在外面,眼睛亮得反常:“金总!有转机!”
“转个屁。”金肇轩漱口,“我现在只想把公司转手卖了。”
“真的!”小陈把平板怼到他面前,“我联系了鞍钢博物馆!他们看了殷老师直播的录屏,特别感兴趣!想合作开发‘老工人讲历史’AR导览项目!”
金肇轩盯着方案,心跳漏了一拍。
博物馆那边提出,想用虚拟人物技术,复原老工人的形象和声音,让参观者能“面对面”听他们讲述鞍钢历史——这不就是殷绍卿的直播模式吗?
“他们愿意出多少钱?”金肇轩最关心这个。
“初步预算三十万!”小陈激动得手舞足蹈,“够咱们撑三个月了!”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是……殷绍卿他不是真人。”
“我们可以做啊!”小陈压低声音,“用殷老师的直播录像做训练素材,搞一个AI模型!外观就用他那个虚拟形象,知识库就用他讲的那些内容——反正观众又不知道真假!”
金肇轩沉默了。
用殷绍卿的形象和声音,做一个AI复制品?
“我再想想。”他说。
中午,金肇轩在工位吃外卖盒饭时,手机震了。
殷绍卿发来消息:【金先生,我悟了。】
金肇轩一口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你悟什么了?】
殷绍卿:【“哎呀妈呀”实为感叹之词,类古之“呜呼哀哉”。“整”乃“为、做”之意,“咋整”便是“如何为之”。】
金肇轩:“……”
他回:【你在看什么剧?】
殷绍卿:【《东北一家人》。甚是有趣。我还习得数句新语。】
金肇轩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句子?】
三秒后,殷绍卿发来一条语音。
金肇轩点开。
听筒里传来殷绍卿那一口文绉绉的民国普通话,用播报新闻联播的腔调,字正腔圆地说:
“你瞅啥?瞅你咋地?”
金肇轩一口可乐喷在键盘上。
他颤抖着打字:【这句……以后别说了。】
殷绍卿:【为何?剧中人物常言此语。】
金肇轩:【那是挑衅,容易引发肢体冲突。】
殷绍卿:【哦。那我换一句。】
又一条语音:“干哈呀?憋搁那旮旯扯犊子!”
金肇轩扶住额头,感觉自己的东北话教学计划出现了严重偏差:【这句更不行。】
殷绍卿发来一个委屈的颜文字:【(。????︿????。) 】
——他连表情包都学会了。
金肇轩看着那个颜文字,没忍住,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笑出了声。
下午三点,金肇轩提前溜了——他得回去处理那袋快要发酵成生化武器的酸菜,顺便看看殷绍卿有没有把手机系统搞崩溃。
刚走到老宅楼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激烈争论声。
是殷绍卿在说话,但语气……激昂得像在学术辩论?
“不可!此法大谬!有悖科学!”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掏出钥匙冲上楼。
开门。
客厅里,手机架在充电盘上,屏幕里殷绍卿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如临大敌。而手机对面——
是他妈。
金肇轩脑子“嗡”一声,cpu差点烧了。
“妈?您怎么……”
“我来送酱菜!”金妈妈拎着另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正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顺便看看你——结果发现你在跟人视频!这小伙子谁啊?长得真俊!”
金肇轩冷汗“唰”就下来了:“这、这是我公司请的历史顾问,殷老师……”
“殷老师好!”金妈妈热情地凑到屏幕前,脸都快贴摄像头上了,“我刚才跟殷老师说呢,酸菜不能放冰箱,得放缸里腌!他非说冰箱更科学!”
殷绍卿在屏幕里据理力争:“伯母,冰箱可精准控温,抑制杂菌滋生,较之传统陶缸,更符卫生规范……”
“你懂啥!”金妈妈叉腰,气势如虹,“酸菜就得那口‘缸味儿’!冰箱里腌出来的,那叫酸菜吗?那叫凉拌白菜丝儿!”
“可是……”
“没有可是!”金妈妈转头瞪金肇轩,“儿子,你这顾问哪儿找的?学问挺大,但不接地气啊!”
金肇轩:“……”
他该怎么解释,这位“不接地气”的顾问,是个死了八十多年、最近才学会用微信的民国鬼魂?
“妈,”他努力挤出笑容,“殷老师是研究历史的,对现代生活……不太熟。”
“看出来了!”金妈妈又转向屏幕,语气缓和了些,“殷老师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殷绍卿迟疑了一下:“我……幼时在鞍山长大。”
“那咋不会腌酸菜呢?”
“我年少时……家中无需我做这些琐事。”
“哦,读书人家!”金妈妈眼睛亮了,“家里条件好吧?看你这气质就像!”
殷绍卿勉强笑了笑:“尚可。”
金妈妈越看越喜欢,开始查户口:“多大了?有对象没?在哪儿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