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金肇轩赶紧打断,“殷老师正忙呢,您别打扰人家工作!”
“工作啥工作,这不唠嗑呢吗!”金妈妈瞪他一眼,又笑眯眯地对殷绍卿说,“殷老师,周末来家吃饭啊!阿姨给你炖酸菜白肉血肠,再教你正宗腌酸菜!”
殷绍卿不知所措地看向金肇轩。
金肇轩一把抓起手机:“妈,殷老师周末要出差!下次,下次一定!”
他几乎是连推带搡地把他妈请出了门。
关上门,金肇轩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后背湿了一片。
手机屏幕里,殷绍卿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言辞不当?”
“没有。”金肇轩走过去,“就是……以后见着我妈,尽量少说话。”
“为何?伯母甚是和善。”
“就是因为她太和善,我才怕。”金肇轩叹气,“她要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能当场给你张罗一场冥婚你信不信?”
殷绍卿沉默了,身体泛起一层表示困惑的淡蓝色光晕。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金肇轩把手机放回充电盘,“你继续看剧吧。我去处理酸菜——按我妈说的,放缸里腌。”
“可是冰箱明明更科学……”
“在东北,”金肇轩拎起酸菜袋子,语重心长,“妈妈的话,就是最高的科学。”
晚上七点,直播前。
金肇轩正在调试设备,手机震动——两条私信。
一条是鞍钢博物馆的正式合作邀约,约他明天上午十点面谈,落款盖着红章。
另一条,来自“炼钢炉前的岁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附件。
金肇轩点开。
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的翻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照片里,五六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日式建筑门前,笑容灿烂,背景里还能看见老鞍山中学的牌匾。
照片边缘有手写注解(翻拍时一起拍下来了),字迹工整:
“民国廿六年夏,鞍山中学卒业纪念。左一:殷绍卿。”
金肇轩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放大照片。那个被圈出来的“左一”,是个清秀瘦削的少年,眉眼间能看出现在的影子,但更稚嫩,眼神明亮得像蓄满了光,嘴角上扬的弧度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和现在这个困在老宅里、浑身湿漉漉、连碰触实体都做不到的鬼魂,判若两人。
私信又来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照片。他说殷绍卿是他同窗,天资聪颖,理科尤佳。民国廿七年突然退学,再无音讯。请问殷老师……与他是何关系?】
金肇轩盯着屏幕,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该怎么回?
说这就是殷老师本人?说他死了八十年,现在是台町老宅的常住鬼口,兼职做你的直播网红?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打字:
【殷老师是研究本地历史的学者,对殷绍卿先生的事迹很感兴趣。令尊还说过什么吗?】
对方回复很快:
【父亲说,殷绍卿是日籍工程师的养子,身份特殊,平日寡言,但待人温和。退学后,有人说他去东洋留学了,也有人说他染了重病。父亲一直引以为憾。】
金肇轩:【他养父的名讳,令尊可曾提及?】
【只知姓高桥,是制钢所的技术主管。具体名字,父亲也记不清了。】
高桥。
殷绍卿昨晚提到过,1936年立山锅炉房改造,负责人就是“日籍工程师高桥”。
对上了。
金肇轩手心冒汗。他继续问:
【令尊还健在吗?】
【去年过世了。这张照片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日后有人问起殷绍卿,便示之。】
金肇轩盯着这行字,脊背发凉。
仿佛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在时光的另一头,固执地守护着一段记忆,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询问。
【多谢您。】他回复,【这张照片对殷老师的研究至关重要。】
【不必客气。】对方说,【如需更多信息,可随时寻我。父亲留了许多旧物,或有用处。】
对话结束。
金肇轩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张八十年前的毕业照,久久不能回神。
照片里的少年笑容清澈,身后是昭和年间的鞍山街道。而此刻,窗外是2023年的冬夜,远处新区的霓虹灯在天际线闪烁。
“金先生?”殷绍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直播时辰将至。你……无恙否?”
金肇轩回过神,关掉私信窗口,用力搓了搓脸。
“没事。”他调整表情,打开直播软件,“来吧,今天讲年俗。”
直播间人数再创新高,逼近五千。弹幕都在刷“殷老师晚上好”“等一天了”。
金肇轩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殷绍卿出现在画面里——经过一天的“充电”,他状态好多了,虚拟长衫纹理清晰,连袖口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诸位晚上好。”他微笑,声音温润,“今日恰逢腊月,便与大家讲讲,1930年代鞍山人是如何辞旧迎新的……”
他讲得生动极了。从腊月廿三祭灶的糖瓜粘牙,讲到除夕守岁的炭火盆;从初一拜年的作揖礼节,讲到正月十五的走马灯谜。
弹幕听得如痴如醉:
【我爷爷以前就这么过年的!】
【殷老师连灶糖什么牌子都知道?太细了!】
【能不能讲讲那时候的压岁钱给多少?】
直播到一半,殷绍卿讲到鞭炮习俗时,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盯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别的什么。
“怎么了?”金肇轩警觉地问。
殷绍卿迅速调整表情,恢复到那种“转述史料”的克制语气:
“方才提及鞭炮……我忽而想起一份1938年的工人日记记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那年除夕,一位日籍工程师携养子,赴铁西区为中国工友贺岁。有位刘姓工人——便是昨日提及的刘福生技术员——其幼女畏鞭炮声,啼哭不止。”
弹幕开始滚动:
【又是刘福生!缘分啊!】
【殷老师资料库太全了,连工人日记都有?】
【后来呢?】
殷绍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虚拟长衫的袖口,眼神飘向镜头外:
“日记里写……那位工程师的养子,用手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对她说——”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对她说,‘莫怕,此乃春雷之声,是冬去春来的号角。’”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刷过一片:
【好温柔啊!】
【那个养子应该也是中国人吧?】
【殷老师怎么连对话都知道?太详细了!】
金肇轩赶紧接话:“殷老师采集了大量口述史资料,很多细节都是亲历者口述的。”
殷绍卿回过神,点头:“是。我拜访过许多老工人及其后人,这些旧事……都是他们讲与我听的。”
他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金肇轩看得分明——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来呢?”有观众追问。
殷绍卿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那本日记……只记到1945年元月。往后……便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弹幕开始感慨:
【估计是搬走了吧?】
【那个年代,多少人一别就是永诀】
【那个小女孩要是还在,得九十多了吧?】
【可能早就……唉】
金肇轩看着弹幕,又看向屏幕里强作镇定的殷绍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岔开话题:“好了,咱们继续讲正月习俗。殷老师,说说灯会吧?”
殷绍卿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那个动作像是给自己打气。
“好。”他重新挂上专业笑容,“1930年代鞍山的元宵灯会,主街自站前延至铁西,各式彩灯……”
直播继续,但金肇轩能感觉到,殷绍卿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直播结束,关掉摄像头。
殷绍卿从手机里飘出来,回到穿衣镜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刚才……”金肇轩斟酌词句,“差点露馅。”
“抱歉。”殷绍卿声音闷闷的,“我一想到秀兰……便难以自持。”
“秀兰?”
“刘福生技术员的女儿。”殷绍卿抬起头,眼眶泛着淡淡的水汽光晕——鬼魂没有眼泪,但那种悲伤的质感更浓,“我看着她从三岁稚童,长到十二岁少女。每岁除夕,她都来寻我捂耳朵,直至……1945年元月。”
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那是我……最后一个除夕。”
金肇轩没说话,走到镜子前,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肩——手掌穿过去,只带起一片冰凉的雾气。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见她。”
殷绍卿愣住:“可我如今这般模样……”
“有办法。”金肇轩转身从设备箱里翻出一个轻便的AR眼镜,“这个,最新款,能投影虚拟影像——虽然分辨率不高,但糊弄眼神不好的老人足够了。”
殷绍卿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然声音……我无法在外界言语。”
“我来说。”金肇轩拿起手机,“你打字,我看,然后转述。或者……”
他又翻出一个小型骨传导耳机:“你用这个在我耳边说,我重复。麻烦是麻烦点,但能成。”
殷绍卿盯着那些冰冷的电子设备,又看看金肇轩,声音发颤:“为何……为我费此周章?”
金肇轩别过脸,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公司快黄了,这些设备放着也是吃灰,不如拿出来遛遛。”
殷绍卿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轻声说:“多谢。”
“先别谢。”金肇轩摆摆手,“成不成还不一定。而且……”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得答应我,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情绪失控。你现在状态不稳,再像昨晚那样消耗,可能真会……散架。”
殷绍卿认真点头,身体泛起表示承诺的淡金色微光:“我应你。”
深夜,金肇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收到了“炼钢炉前的岁月”的新消息。
【已联系立山养老院。刘秀兰老人确在此处,身体尚可,只是近年记忆渐衰,近事多忘,旧事反清。】
【您欲拜访?我可代为安排。】
金肇轩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该怎么说?说我想带一个八十年前捂过她耳朵的“鬼魂”去看她?
犹豫片刻,他打字:
【方便的话,明日午后可行否?我带殷老师同往——便是直播那位历史学者,他对刘福生技术员的事迹极感兴趣。】
对方回复很快:
【可。我明日正巧要为老人送衣物。午后二时,养老院门口见?】
【好。敢问如何称呼您?】
【我姓刘,刘建军。刘福生是我祖父。】
金肇轩盯着最后这行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刘建军。
刘福生的孙子。
而殷绍卿记忆里那个怕鞭炮的小女孩刘秀兰,是刘福生的女儿。
所以……这个刘建军,是那个小女孩的儿子或者侄子。
八十年的时光,在此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起来。历史书里冷冰冰的名字,突然变成了有温度的血脉延续。
金肇轩放下手机,望向客厅。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那面穿衣镜静静立在黑暗里,镜面反射着微光,仿佛一扇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门。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鞍山创业,也许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数字经济振兴老工业基地”的宏愿。
也许冥冥之中,是为了遇见这个困在镜子里八十年的灵魂。
为了听见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为了替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完成一场迟到了八十年的告别。
“睡吧。”金肇轩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看见1938年的除夕夜。铁西区低矮的工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一个穿藏青色学生装的清瘦少年,用手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窗外,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铺开,像提前到来的春天。
而八十多年后的这个冬夜,台町老宅里,漏水声依旧。
滴答,滴答,滴答。
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又像一场漫长等待终于要迎来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