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鞍山夜宵之王。”金肇轩打开袋子,一股混合着炭火、孜然、辣椒面和油脂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充斥整个房间,“羊肉串、烤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哦,还有你早上研究的酸菜,烤酸菜卷。”
殷绍卿深深吸了口气——尽管他吸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仿佛真的被那香气笼罩:“多谢。气味……想必极烈。”
“先直播,播完我吃给你看,在线吃播。”金肇轩边摆弄设备边说,“今晚讲老电影院,准备好了?”
“嗯。”殷绍卿点头,小脸上恢复了些神采。
直播开启。在线人数“噌”地蹿上两千——白天那场硬核供暖讲座,已经在本地历史爱好者和退休老工人圈里小范围传开了。
弹幕热情洋溢:
【殷老师晚上好!今天讲啥片?】
【主播这烧烤过分了!我还没吃晚饭!】
【求殷老师点评一下民国爆米花和现在的有啥区别!】
金肇轩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烧烤袋:“这是本期直播文化体验道具。下面有请殷老师,带我们穿越回1930年代的鞍山影院。”
殷绍卿清了清嗓子,进入状态:“彼时影戏,多为默片,或有旁白解说。放映机为手摇式,胶片易燃,故影院备有沙桶。票价视座位而定,包厢需大洋三角,普通座一角……”
他讲得流畅生动,穿插着当时热门的电影《火烧红莲寺》、《渔光曲》的片段回忆,影院门口小贩卖的五香瓜子、糖葫芦,甚至还有观众看到紧张处集体惊呼的趣事。
弹幕听得津津有味,小礼物时不时飘过。
讲到一半,金肇轩拆开烧烤袋,拿起一串肥瘦相间、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故意在镜头前晃了晃。
殷绍卿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烧烤,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尽管鬼魂理论上不需要吞咽。那眼神,专注得像是研究精密仪器。
金肇轩忍着笑,把烤串凑近手机摄像头:“殷老师,给观众们‘云品尝’一下?形容形容这味儿?”
殷绍卿回过神,有点赧然:“此……实难描述。”
“想象嘛!”金肇轩坏笑,“你看这焦香的外层,这滋滋冒油的肥肉,这撒得均匀的孜然辣椒面……”
殷绍卿盯着烤串,下意识地、喃喃地接了一句:“孜然可再多些……辣椒少搁,我生前……胃脘不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金肇轩也愣住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爆炸:
【???】
【生前???】
【殷老师这演技!秒杀小鲜肉!】
【不过胃不好是真要少吃辣……】
金肇轩脑子转得飞快,干笑两声:“哈哈!殷老师这角色代入感绝了!民国时期生活条件艰苦,胃病多发,大家要引以为鉴,健康饮食啊!”
殷绍卿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但金肇轩看得分明,他那双缩小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真实的茫然和痛色。
直播继续。金肇轩一边撸串,一边引导殷绍卿讲,气氛看似轻松。在线人数稳在三千左右。
临近结束时,一条弹幕,不带任何特效,平静地飘过屏幕中央:
【殷老师,您上午讲立山锅炉房时提到的细节,跟我家老相册里一张1936年的合影高度吻合。合影里刘技术员旁边站着个年轻人——跟您长得一模一样。请问您是照着这张照片做的造型吗?】
房间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绍卿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寸寸碎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本尘封八十年的日记。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完了!真有人把历史学者殷老师和历史原型殷绍卿对上了!
就在殷绍卿嘴唇微张、即将说漏“我就是本人”的千钧一发之际,金肇轩一个饿虎扑食般探身入镜,整张脸几乎怼在摄像头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
“哎呀!被发现了!这位‘鞍钢考古办’的朋友眼力真毒啊!”
他语速快得像rapper battle,手上动作也没停,“啪啪”几下在电脑上调出公司的AR演示界面:
“实不相瞒!殷老师确实是我们‘工业记忆数字化’项目的特约历史顾问!而这个虚拟形象——”
金肇轩指了指屏幕里穿着长衫的殷绍卿:
“——是我们为了直播效果,特意根据历史人物‘殷绍卿’先生的资料,为殷老师量身定制的数字化身!”
殷绍卿在手机屏幕里愣愣地看着他,表情像只被强光晃傻了的猫。
弹幕瞬间炸锅:
【啥?数字化身?】
【所以殷老师真人不长这样?】
【这技术可以啊!完全看不出是假的!】
“看不出来就对了!”金肇轩硬着头皮继续编,额头上汗珠在直播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采用了最新的实时动态捕捉和面部重塑技术!通过扫描殷老师本人的面部特征,再结合历史照片中‘殷绍卿’先生的面部结构数据——”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由发挥:“——最终合成了这个既能体现殷老师本人气质、又还原历史人物特征的‘数字学者形象’!简单说,就是让殷老师能以更贴近历史语境的形象,为大家讲述故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屏幕里的殷绍卿,拼命挤眉弄眼:“对吧殷老师?这样讲解起来是不是更有代入感?”
殷绍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恢复了那种略带书卷气的镇定微笑,只是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正是。金总这个创意……确实让历史讲述更具沉浸感。方才看到观众提及那张合影,一时感慨……没想到史料保存如此完好。”
他的声音平稳,但金肇轩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惊涛骇浪。
弹幕开始将信将疑:
【所以是真人+数字皮肤?】
【难怪讲得这么有感情!】
【殷老师本人是不是也和研究对象长得很像?】
“这个嘛……”金肇轩赶紧接话,“殷老师对这段历史研究极深,气质上可能也有些共鸣!好了,这个话题我们先放一放——”
但殷绍卿已经接过了话头。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学者讲述历史时的深沉:
“既然提到了这位历史人物‘殷绍卿’……我研究他多年,确实有些感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史料记载,他是一名由日籍工程师收养的中国孤儿。少年时,曾因这层身份备受困扰。学堂同窗不解,常以‘小日本崽子’相称,甚至掷石驱赶。”
弹幕安静了下来。
殷绍卿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文献:
“他归家问养父,养父良久无言,只抚着他头叹曰:‘待你长成,自会明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后来,他确实明了了。”殷绍卿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学者特有的、克制的悲悯,“养父授他中文,亦授日文;教他诵读《诗经》,亦教他解析制钢图谱。养父曾说:‘钢水与诗书,皆需千锤百炼。炼得好钢,便是好钢,何分中日。’”
他顿了顿。这一次,金肇轩清楚地看到,殷绍卿在屏幕里的数字形象,边缘出现了一瞬间轻微的波动。
“然……”殷绍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压抑的颤音,“据档案记载,这位历史人物……最终在1945年8月,于一次事故中……殁于老水塔。”
“啪嗒。”
金肇轩手里的烤串掉在桌上,油渍在木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弹幕静止了三秒钟,然后井喷:
【卧槽……】
【殷老师讲得好投入】
【这段历史太沉重了】
【@主播你们这个项目真的有意义!】
金肇轩看着这些弹幕,喉咙发紧。他知道,殷绍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被套上了一层“学者讲述研究对象”的学术外衣。
而此刻的殷绍卿,正坐在虚拟书房里,微微低着头。那个数字形象的肩膀,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可以被解释为动态捕捉设备敏感地捕捉到了讲述者真实的情绪波动。
“好了各位!”金肇轩强打精神,声音却有点发飘,“今天的历史分享就到这里!殷老师情绪有些投入,我们需要休息一下!下次直播再见!”
他几乎是抢着关掉了直播软件,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屏幕黑掉的瞬间,金肇轩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电脑机箱的风扇声,此刻听起来像老旧火车在隧道里轰鸣。
过了足足十几秒,手机屏幕里才传来殷绍卿极轻、极轻的声音:
“……多谢。”
那声音里,有一种金肇轩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金肇轩抓起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缩小的殷绍卿。此刻的殷绍卿没有坐在虚拟书房里,而是直接出现在手机桌面上,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一堆应用图标中间,低着头,湿漉漉的西装衣角还在滴水——那是他真实的模样,不是虚拟形象。
“你……”金肇轩嗓子发干,“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殷绍卿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昭和二十年……1945年,8月。养父唤我至老水塔,言有数箱紧要技术文书,须即刻处置。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金肇轩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然后?”
“然后我便在水中了。”殷绍卿终于抬起头,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不,是坠入水中。被我养父……亲手推入的。”
金肇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冲撞:为什么?什么技术资料值得灭口?你养父后来怎么样了?你恨他吗?
但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殷绍卿的身影在手机屏幕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那个Q版小人儿的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殷绍卿!”金肇轩急了,一把抓起手机,“你怎么了?!”
“有些……倦了。”殷绍卿的声音飘忽不定,几乎被电流杂音淹没,“言及旧事……耗神过甚……”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下一个极浅的轮廓。
“别!”金肇轩声音都变了调,“你回镜子里!我带你过去!”他拿着手机冲向穿衣镜。
“镜子……”殷绍卿的声音微不可闻,“需……静养……”
话音未落,屏幕里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几缕逸散的流光,消失了。
手机屏幕恢复成冰冷的桌面壁纸,壁纸上那句“融资成功!走向辉煌!”的励志标语,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金肇轩猛地转身看向那面穿衣镜。
镜中,殷绍卿的身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但淡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点稀薄的月光,五官模糊,几乎只剩一个人形的、摇曳的雾影。
“殷绍卿?”金肇轩扑到镜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镜中那缕薄雾般的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似乎开合了一下。
金肇轩把耳朵死死贴在镜面上,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捕捉到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气息:
“明朝……再会……”
然后,那缕雾气也彻底散开,无踪无迹。
镜子,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只映出金肇轩自己那张苍白惊慌面孔的镜子。镜中的他,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cos熊猫,嘴角还沾着一点晚上吃烧烤时蹭上的辣椒面。
金肇轩僵立在镜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和半串早已凉透、油脂凝固成白色膏状的羊肉串。
窗外的老水塔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漏水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滴答,滴答,滴答,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他突然觉得,这间总是漏水、总有怪响的老宅,此刻安静空旷得令人心慌。仿佛刚才所有的热闹、讲述、笑声、乃至最后的颤抖与消散,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荒诞的幻觉。
夜深得粘稠。
金肇轩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殷绍卿最后那个破碎的笑容,和那句“亲手将我留在钢水里”。他猛地坐起,打开手机,翻看晚上直播的录屏和弹幕。
弹幕里吵翻了天。有人坚信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赞叹演技和文案;有人被深深触动,讨论起战争、身份认同和历史伤痕;更多的人在担心殷绍卿的状态,刷着“殷老师保重”。
那个ID“炼钢炉前的岁月”又打赏了,留言简短却沉重:
【殷老师,珍重。家父若知今日有人如此记得,必觉欣慰。】
金肇轩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讲历史的“鬼室友”,这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一个沉在工业废水中八十多年的冤魂,一个可能牵扯到某些至今仍未完全浮出水面的秘密。
而他,金肇轩,一个快要被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的前·科技新贵,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段往事与现实之间,那根颤巍巍的、唯一的连接线。
“操。”他在黑暗里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离奇的境遇,还是骂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破窗棂,在穿衣镜上切割出冷白的光斑。镜子沉默着,映出他乱糟糟的头发和失眠的黑眼圈。
“喂。”他对着镜子,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有点傻,“你……还在里头吧?没散架吧?”
镜子毫无反应。
金肇轩在镜子前站了半晌,突然转身回房,抱了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一股脑扔在镜子旁边的旧沙发上。
他躺上去,裹紧被子,侧身对着镜子。
“我今晚睡这儿。”他对着镜子说,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比如要散了,或者想说话了,就……弄出点动静。漏水声也行。”
镜子依旧沉默。
但金肇轩躺下后,却莫名觉得,靠近镜子这边的脸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不同于屋内寒气的温度,从镜面方向隐约传来。
他闭上眼睛,在冰冷的夜气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中,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没有水塔,没有坠落。只有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清瘦少年,站在巨大的、轰鸣的锅炉前,仰头看着管道中奔腾的、看不见的热流,侧脸被炉火映得发亮,眼中倒映着那个钢铁与火焰时代的、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