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
“搞AR的。”金肇轩踹了踹脚边的设备箱,“想用数字技术复活老工业区历史,结果投资人听完路演,纷纷建议我去写小说。”
殷绍卿眼睛忽然亮了:“AR?可是能将虚影投射现实之术?”
“您知道?”
“在镜中看了几十年电视。”殷绍卿有点不好意思,“虽信号时断时续,倒也见识过手机、Wi-Fi,还有那个……广场舞直播。”
金肇轩盯着他,福至心灵:“刚才直播间是您主动显灵的?”
“感应到那小盒子能连通外界,便试了试。”殷绍卿坦白,“没想到真能与活人交谈,甚是有趣。”
“您这一试,我直播间可能明天就上社会新闻版。”金肇轩抹了把脸,“标题我都想好了:《创业青年惨遭民国水鬼跨界打击》。”
殷绍卿茫然:“跨界打击是何意?”
“就是……”金肇轩摆摆手,“算了。总之以后现身提前打个招呼行吗?我心脏支架还没攒够钱装。”
殷绍卿从善如流:“好。”
“不过——”金肇轩眼珠一转,“要是规划得当,或许能……搞点特色内容?您不是在这待了八十多年吗,讲讲老鞍山的故事?”
“故事倒是很多。”殷绍卿点头,又犹豫,“可常人惧鬼……”
“怕才刺激!”金肇轩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您就是我直播间特邀嘉宾——民国历史顾问,殷老师!”
殷绍卿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月亮:“好。”
第二天清早,金肇轩是被冻醒的。
他睁眼发现暖气片冰凉,骂骂咧咧爬起来,走到客厅瞬间僵住——
殷绍卿整个人呈“大”字贴在暖气片上,脸紧贴铁管,神情虔诚得像在聆听神谕。
“殷老师……您这是?”
殷绍卿抬头,眼睛亮得惊人:“金先生!此物精妙绝伦!夜间自发热,胜过我幼时家中煤炉百倍!”
金肇轩:“……”
“就是清晨为何凉了?”殷绍卿拍拍暖气片,“该添煤了罢?”
金肇轩扶额:“这是集中供暖……烧热水的。”
“热水从何而来?”
“热电厂。”
“热电厂是何物?”
金肇轩看着这位对现代科技一无所知、却能细数昭和制钢所高炉参数的民国学霸,突然觉得未来日子可能比融资路演还魔幻。
“这事儿咱慢慢科普。”他有气无力,“我先找人修水管。对了,您白天能出来吗?”
“日光盛时,身影会淡些。”殷绍卿说着,整个人已经淡成半透明,“且不能离镜子过远。”
金肇轩点头往卫生间走,到门口回头:“您要不上来……冲个澡?虽然可能没啥用。”
殷绍卿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西装,苦笑:“八十年未干,习惯了。”
话音刚落,门铃炸响。
金肇轩瞄了眼挂钟——七点半。他凑到猫眼前一看,魂飞魄散。
是他妈。
“殷老师!快回避!”金肇轩压低声音,“回镜子里!千万别出来!”
殷绍卿虽困惑,仍乖巧飘回镜中。镜面恢复寻常。
金肇轩深吸三口气,拉开房门。
“妈,这么早您……”
“早什么早!”金妈妈拎着两大塑料袋挤进来,“给你带了酸菜和冻饺子!别整天吃外卖那破玩意儿!”
她边说边换鞋,鼻子忽然抽了抽。
“儿子,你这屋……怎么有股铁锈味儿?”她狐疑地环视四周,目光精准锁定穿衣镜,“还混着点儿……硫磺?”
金肇轩后背冒汗:“老房子水管漏了……”
“不对。”金妈妈径直走到镜前,盯着镜面,“这镜子……台町老房子闹鬼的传闻,你听过没?”
“那都是封建迷信……”金肇轩干笑。
镜子里,殷绍卿的虚影悄悄在金肇轩背后浮现,对着金妈妈礼貌地点了点头。
金妈妈猛地回头!
金肇轩一个箭步挡住镜子:“妈!我给您煮饺子!酸菜馅儿的!”
金妈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气:“儿子,跟妈说实话,公司是不是要黄了?”
“还行……”
“行个屁!”金妈妈把塑料袋往桌上一顿,“你爸昨晚抽了一宿烟,说你要实在撑不住就回家,妈给你炖排骨豆角。”
金肇轩鼻子发酸,别过脸:“真没事。”
这时金妈妈手机响了,牌友催她打麻将。她边接电话边往外走:“饺子赶紧煮了吃!周末回家!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门关上。金肇轩瘫在墙上,长舒一口气。
镜中殷绍卿缓缓浮现,小心翼翼:“方才那位……是令堂?”
“嗯。”金肇轩往厨房走,“没吓着您吧?”
“岂敢。”殷绍卿顿了顿,“令堂……很疼你。”
“就是太能操心。”金肇轩烧上水,突然沉默。
殷绍卿轻声说:“有人牵挂,是福分。”
金肇轩回头。晨光里,殷绍卿的身影淡得像一捧雾,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寂寥。
“您……”金肇轩张了张嘴。
“饺子是何馅料?”殷绍卿笑着转移话题。
“酸菜猪肉。”金肇轩打开冰箱,“您……要闻闻吗?”
殷绍卿真的凑近镜面,深深吸气——尽管什么都闻不到。
但他笑得很满足:“听着便香。”
金肇轩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一会儿开直播,殷老师给大家讲讲民国时期鞍山怎么过冬?”
“好!”殷绍卿眼睛骤亮,“能顺带说说暖气片吗?此物实在精妙!”
金肇轩:“……”
水开了,白雾蒸腾。他忽然觉得,这间漏水的闹鬼老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一位民国学霸当室友——哪怕这位室友是个湿漉漉的、对暖气片痴迷的、死了八十多年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