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台町老宅。
金肇轩被一阵诡异的漏水声吵醒——那声音活像有个前列腺增生的老头站在天花板上抖个没完。他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渍看了整整一分钟,水渍边缘的黄印子逐渐勾勒出一幅形似世界地图的图案,其中马达加斯加岛的位置还“吧嗒”滴下一滴水,精准砸在他眉心。
“操。”
不久前还在北京CBD写字楼里指点江山的金总,此刻在昭和年间建造的老屋里,发出了对命运最质朴的问候。
他摸过手机,屏幕幽幽亮着——直播竟然没关。右上角在线人数:23。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
【金总还活着吗?漏水声听了半小时,我膀胱都快共鸣了】
【下岗第八年,失眠伴侣从老婆的呼噜换成金总家的漏水,别说,这声儿更有韵律】
【楼上,这漏水声儿让我想起咱厂当年那台老水压机】
【只有我觉得刚才镜头里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吗?】
金肇轩揉了把脸,把鸡窝头揉得更像被雷劈过的鸟巢,对着话筒沙哑道:“对不住各位,主播得去拯救一下天花板,今晚……”
话没说完,一条弹幕突然蹦出来:
【金总!!!你背后镜子里!!!有个穿西装的水鬼啊啊啊!!!】
金肇轩脊椎骨“嘎吱”一响,仿佛生锈的合页。
他缓缓、缓缓扭过头。
月光透过破了个洞的樟子纸拉门,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条。屋里除了他和那堆印着“元宇宙赋能实体经济”的AR设备箱子,毛都没有。
“各位,”他干笑两声,“21世纪了,咱们要讲科学……”
【讲个屁科学!你回头看镜头!!!】
金肇轩皱眉,把手机举到面前。
直播间画面里,他身后那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穿衣镜中——
赫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西装紧贴身体,头发还在滴水,脸色白得像泡发了的挂面。最关键的是,镜中背景根本不是这间屋!那是布满锈蚀管道、阀门滴着黄水的巨大空间,远处隐约能看见老式水表的轮廓。
弹幕瞬间癫狂:
【卧槽卧槽!铁西区老水塔内部!!】
【这兄弟西装款式不对啊!这特么是民国货吧?!】
【他在说话!嘴在动!】
金肇轩手一哆嗦,手机“咣当”砸在锁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哆嗦着把音量调到最大。
“……滋……你怎么……”
一个潮湿冰冷、带着某种旧时代口音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飘出来:
“……住在我家里?”
金肇轩的大脑进行了长达三秒的空白缓冲。
随后,这位受过高等教育、坚信物质决定意识的工科男,做出了最符合科学发展观的反应——
他像扔手榴弹一样把手机扔了出去。
“啪嚓!”
手机撞墙,屏幕熄灭前最后一条弹幕是:【金总,唯物主义战士永不为奴!】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漏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宛如为他的理智敲丧钟。
五分钟后。
金肇轩蹲在墙角,把手机残骸捡起来。屏幕裂了道闪电状纹路,居然还能亮。他颤抖着戳开直播软件——后台显示“直播录像已自动保存”。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凌晨三点_灵异事件实录.mp4”,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才点开。
画面重现。
湿透的民国青年,生锈的工业背景,阴间的打光。
还有那句自带混响的:“怎么住在我家里?”
金肇轩按下暂停,放大画面。那人五官清秀,眉眼带着旧相册里才有的温润书卷气,西装虽然湿得能拧出水,但剪裁讲究,绝对不是淘宝爆款。
“幻觉。”他喃喃自语,“一定是融资压力太大,加上这破房子甲醛超标……”
他决定去厨房灌杯凉水压惊。
经过走廊时,他眼角余光瞥向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他身后——
那湿漉漉的年轻人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还顺手拧了把西装下摆的水。
金肇轩石化。
他慢动作转头。
身后空空如也。
再转回来看镜子。
年轻人还在,甚至……对他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滚落。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人生中最荒诞的举动——
他对着镜子,用商务谈判的语气说:“这位……先生,您是实体还是虚拟影像?”
镜中人一愣,随即失笑:“我若是实体,能站在镜子里跟你聊天么?”声音直接在空中响起,带着水汽氤氲的质感。
“有道理。”金肇轩扶住墙,“那您是……灵体?”
“叫鬼也行。”对方好脾气地笑笑,“不过我觉得‘时空滞留能量体’听起来更学术。”
“您还挺讲究。”金肇轩脱口而出,赶紧找补,“抱歉,我意思是有没有官方称谓?”
“殷绍卿。”镜中人微微颔首,“殷商之殷,绍兴之绍,卿相之卿。在此地滞留……八十三年七个月零五天。”
“记得这么清楚?”
“当你每天只能数水管滴了多少滴水时,时间会精确到秒。”
金肇轩沉默了。他看看四周墙皮剥落的老屋,又看看镜中这个困了八十多年的落汤鸡青年,突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都是被时代困住的倒霉蛋。
“所以这房子真是您的?”他问。
“家父所建。”殷绍卿眼神有些飘远,“1945年之后,我便在此处……徘徊。”
“那需要我搬走吗?”金肇轩破罐子破摔。
殷绍卿被问住了。他盯着金肇轩看了半晌,失笑:“你搬不搬,我都出不去。这镜子、这房子、还有远处那座水塔……是我的‘锚点’。”
金肇轩望向窗外夜色中黑魆魆的水塔轮廓:“所以直播背景……”
“是我记忆碎片。”殷绍卿声音轻了下来,“我最后所在之处。”
空气安静了几秒。
金肇轩走回榻榻米,摸出烟盒抖了抖,叼上一根点燃,深吸一口:“金肇轩。金字旁加肇始的肇,轩辕的轩。”
“好名字。”殷绍卿微笑,“有开天辟地之气魄。”
“辟个鬼。”金肇轩吐烟圈,“公司都快辟腿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