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染过，从嫩绿到墨绿，悄无声息地流淌。

两个月的光景，足够新学期的新秩序稳固下来，也足够某些潜流在平静表象下暗自涌动。

祈恒的前桌身份落实得无比自然。

他会在课间转过身，手指灵活地转着笔，跟崔晓棠讨论上节课的难点，或者分享某个无聊的笑话。

他的话题总能恰到好处地抛到宋栀柠面前，礼貌地询问她的看法，笑容标准得像测量过角度。

宋栀柠的回应总是简短，有时只是一个点头或摇头。她习惯于沉默，更习惯于观察。

她看到祈恒转过身后，背脊会稍微松弛一些；看到他在崔晓棠低头写作业时，目光会落在她发顶，停留的时间比寻常朋友略长半分；也看到他偶尔与她对上视线时，那瞬间调整回完美弧度的笑容。

一切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直到四月中旬，校园篮球联赛拉开帷幕。

比赛日是个晴朗的周五下午。阳光明媚，将塑胶球场晒得微微发烫。

高二年级的比赛先进行，轮到高一年级时，看台早已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女生们的议论声和加油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祈恒所在的（一）班队首先出场热身。他穿着蓝白色的队服，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个子高挑，长相清爽帅气，又是新转来的特招生，几乎一出场就吸引了众多目光，尤其是女生们的低呼和窃窃私语。

他拍着球，轻松地跑动、上篮，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偶尔朝（一）班看台的方向挥挥手，引起一小片兴奋的回应。

“啧，看不出来，祈恒这家伙打球时人模狗样的。”

崔晓棠拉着宋栀柠挤到前排，嘴上吐槽，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场内。

宋栀柠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也落在场内。

她看到祈恒在跑动间隙，似乎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随即又投入了热身。

就在这时，另一片场地传来一阵更为热烈、甚至有些夸张的尖叫声和口哨声。人群骚动，不少人都扭头望去。

只见隔壁七班的场地边，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男生正弯腰系着鞋带，随即站起身，随意地甩了甩头发。

如果说祈恒的出现引来的是欣赏和雀跃的注目，那么（七）班队长的入场，则像是一把火丢进了油桶，瞬间引爆了更热烈、更肆无忌惮的尖叫。

“夏予舟！是夏予舟！”

“七班队长！好帅啊——！”

“啊啊啊他看这边了！”

宋栀柠被动静吸引，有些疑惑的抬眼看过去。

一个高大的男生正拍球走进场地。他的帅，和祈恒那种清爽俊朗完全不同，带有极强的冲击性。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的弧度有些天然的、不驯的味道。

头发比一般男生略长一些，随意抓出些纹理，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他的眼神很亮，但不是祈恒那种仿佛盛着阳光的亮，而是一种更野性、更专注的亮光，像盯住目标的猎食动物。

他穿着红色的队服，奔跑热身时，动作充满爆发力，带着一种拽拽的、舍我其谁的劲儿。

夏予舟。宋栀柠听过这个名字，年级里很有名的体育生，据说性格……很张扬。

夏予舟一边拍球，一边随意扫视着看台，目光掠过那些为他尖叫的面孔，没什么停留。

热身动作漫不经心，却每个都精准有力。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移开的某个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定格在了（一）班看台的某个角落。

喧闹的人声、刺眼的阳光、飞舞的尘埃……仿佛都在那一刻褪去、虚化。

他的视野中心，清晰地映出一个女生的侧影。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周围是兴奋挥舞手臂的同学，她却像独自处在另一个静谧的空间。

纤细，高挑，穿着干净的春季校服，外面套了件浅色的薄外套。皮肤是那种近乎瓷器的白，在阳光下仿佛会透光。

夏予舟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被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咚的一声，涟漪猝不及防地荡开。

他看过很多女生，活泼的、漂亮的、热情的。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那种游离在热闹之外的安静，那种苍白易碎却异常醒目的气质，像一道清冽的溪流，突然撞进他看惯了炽热阳光的眼睛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热来。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慌乱的燥意，从胸口升起。

“舟哥，看啥呢？眼都直了！”旁边的队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

夏予舟猛地回神，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掩饰性地用力拍了队友后背一巴掌：

“看对手！认真点！”他猛地转开视线，用力拍了两下球，试图驱散那瞬间的失神。

“妈的，见鬼了。”

他暗骂一声，却忍不住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放平心态，放平心态，放平心态，不要在乎他人”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球场，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陌生悸动。

比赛很快开始。一班对三班，七班对二班，两场比赛同时进行，呐喊助威声几乎要掀翻球场顶棚。

祈恒在场上表现抢眼，突破、传球、投篮，动作流畅有力，引来一班同学阵阵欢呼。崔晓棠也喊得卖力：

“祈恒！加油！过他！”

宋栀柠的目光追随着场上奔跑的身影，却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能感觉到斜对面七班场地传来的、属于夏予舟的蓬勃生气。

那个男生打球极具观赏性，速度快，爆发力强，进球后会扬起手臂，笑容灿烂地和队友击掌，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些许，充满了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热血和活力。

夏予舟仰头灌下半瓶水，汗水沿着锋利的颌角滚落，浸湿了红色的球衣。

他喘着气，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投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宋栀柠正微微低头，听崔晓棠兴奋地比划着刚才的某个进球。

一缕柔软的黑发从她耳侧滑落，她抬起手，轻轻将其别到耳后。

那截手腕，纤细雪白，在晃动的光影里，像一截温润的玉。

夏予舟的心脏，又是毫无道理地一缩。

就在这时，宋栀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隔着喧嚷的人群、蒸腾的热气、晃动的光影，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夏予舟偷瞄过来的视线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夏予舟整个人僵住了。他偷看被抓个正着，按理应该立刻狼狈地移开视线。可是，他没有。

她的眼睛……好干净。像两泓深山里未被惊扰的泉水，清澈，平静，带着一点点被打扰的、淡淡的疑惑。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柔和，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夏予舟。

从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而清晰的、麻痹般的酸软感。

不疼，却让他呼吸一滞，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耳根的热度非但没有褪去，反而迅速蔓延到了脸颊。

一种混合着窘迫、悸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乱糟糟地塞满了胸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者至少该扯出一个他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可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宋栀柠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撞上这样一道毫不掩饰的、灼热又带着点笨拙慌乱的目光。

对方是刚才在球场上气势惊人的男生，此刻却像只被定了身的大型动物。

她微微蹙了蹙眉，不太适应这种直接的注视，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身旁还在说话的崔晓棠。

目光交汇的纽带断了。

夏予舟却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阵麻软的感觉迟迟不散。

他猛地抬手，用湿漉漉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试图掩饰那不受控制的耳热和失态。

砰！砰！砰！

夏予舟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其中夹杂着一些说不明的情感……

“舟哥，发什么呆？教练喊了！”队友拍了他一下。

夏予舟如梦初醒，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步伐却比平时乱了几分。

“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感觉心好堵啊”夏予舟慢慢抚摸自己的心脏，疑惑的问着自己…

下半场比赛的哨声即将响起。

祈恒一边系着鞋带，一边若有所思地朝（七）班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