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夜那一天，匆忙而又带着某种注定的节奏，悄然降临。
崔家没有太多亲戚需要走动，但崔阿姨早几天前就提过，她一位多年的好友会带着儿子过来一起跨年。
宋栀柠听崔晓棠提起过这位“林阿姨”，还有她那个几乎和崔晓棠一起长大的儿子，祈恒。
“祈恒那家伙，可有意思了！”崔晓棠擦着桌子，语气随意又带着点熟稔。
“就是有时候有点黏人，不过我俩从小吵到大，习惯了，而且他话也有点多，不要理他，特烦人”
宋栀柠帮着摆碗筷，轻轻“嗯”了一声。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是崔晓棠世界里另一个熟悉的存在，像窗外的梧桐，虽然她不熟悉每片叶子，但知道它一直就在那。
傍晚时分，天还没完全黑透，远处的天际残留着一线灰蓝，零星的鞭炮声已经迫不及待地炸响。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清脆的“叮咚”声穿透了厨房里炖肉的香气和电视里喜庆的背景音乐。
“我去开！”
崔晓棠眼睛一亮，几乎是跳着从沙发上起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向门边。
宋栀柠原本坐在沙发角落，闻声也下意识地抬头望着。
门开
冷冽的冬夜空气率先涌入，随之出现的，是一个极高挑的身影，几乎要碰到门框上沿。
他微微低着头，侧身进门，先是对着开门的崔晓棠绽开一个极其明朗的笑容，那笑容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
“晓棠！”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微微上扬的朝气。
宋栀柠看清了他的样子。留着清爽的微分短发，额前碎发自然垂落，眉毛浓黑，眼睛很亮，是那种毫无阴霾的、仿佛盛着夏日阳光的亮。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身姿挺拔，站在玄关处，带着室外寒气的鲜活气息，却因为那毫不掩饰的、专注落在崔晓棠身上的笑容，而显得暖意洋洋。
他的目光，从开门那一刹那起，就仿佛被磁石吸住，稳稳地、含着满满的笑意，停留在崔晓棠脸上，几乎没怎么移动。
那眼神里的亲近和熟稔，浓得化不开。
“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冷死了！”崔晓棠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动作自然无比。
祈恒这才笑着侧身完全进来，目光这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别人。
他的视线转向沙发，落在了宋栀柠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笑容依然挂在他脸上，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但宋栀柠敏感地察觉到，那笑容里的温度，或者说，那种聚焦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光彩，微妙地收敛了一些，转换成了一种更普遍、更礼貌的友善。
笑意盈在眼中，却似乎没有完全抵达眼底深处，带着一种初次见面的、恰当的打量。
“这位就是宋栀柠吧？”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好听。
“阿姨在电话里提过”
“你好，我叫祈恒，祈祷的祈，持之以恒的恒。”
他说话时，眼神落在宋栀柠身上，态度无可挑剔的友好，甚至称得上阳光。
可宋栀柠就是觉得，这友好和刚才他看着崔晓棠时那种自然而然迸发的亲昵，隔着点什么。
那是一种礼貌的距离感，包裹在开朗的外表之下的礼貌。
“……你好。”
宋栀柠站起身，轻声回应，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紧绷，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这感觉并非针对祈恒本人，而是源于他出现后，崔晓棠周围气场那不易察觉的改变，以及自己位置上那一点点莫名的……被凸显的“外人”
“小恒来啦！”崔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满是笑意。
“快进来暖和暖和！你妈妈呢
“阿姨好！”祈恒立刻扬声回应，语气熟稔又带着晚辈的恭敬。
“我妈在楼下停车呢，马上上来，让我先来蹭口热茶。”
他说着，很自然地弯腰换鞋，动作流畅。目光又飞快地扫过崔晓棠，嘴角噙着笑。
崔晓棠已经转身去给他倒水，嘴里念叨着：“就你急，看你急成啥样了”
祈恒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他个子实在太高，存在感很强。
他走到宋栀柠附近，并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再次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无可指摘，明朗又客气：“听晓棠说你们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
“嗯”宋栀柠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真好”
祈恒点点头，笑容不变，“晓棠这家伙咋咋呼呼的，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她才不麻烦。”
宋栀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祈恒似乎也有些意外，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那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晃眼：“看来是我了解不够咯”
这时，门铃又响了，林阿姨到了。一阵寒暄热闹，林阿姨是个爽利爱笑的人，拉着宋栀柠的手夸了几句，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年夜饭摆上桌，异常丰盛。崔阿姨和林阿姨聊着旧事，时不时给孩子们夹菜。
祈恒很健谈，主要和崔晓棠斗嘴，说些他们小时候的糗事，逗得崔晓棠哇哇叫，又忍不住笑。
他的话题偶尔也会抛给宋栀柠，问些学校、功课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态度始终友好周到。
宋栀柠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偶尔回答一句。她能感觉到祈恒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在崔晓棠那里，那种关注是流动的、自然的，仿佛一种习惯。
而当目光转向她时，虽然同样带着笑，却总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温暖，但触不到实质。
崔晓棠似乎完全没察觉任何异样，依旧叽叽喳喳，一会儿跟祈恒抢盘子里的最后一只油焖大虾，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很自然地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夹到宋栀柠碗里：
“柠柠，这个你尝尝，我妈的拿手菜，平常都不怎么做的！”
祈恒正举着杯子喝饮料，见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崔晓棠的筷子和宋栀柠的碗之间极快地掠过，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对崔阿姨说：“阿姨，这排骨烧得真绝，比我妈强多了！”
林阿姨笑骂他“没良心”，餐桌上笑声一片。
饭后，大人们收拾厨房，继续聊天。三个年轻人挪到客厅看电视里的跨年晚会。
崔晓棠盘腿坐在沙发中间，祈恒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左边，占据了长沙发的一大半位置。而宋栀柠坐在崔晓棠的右边，盖着毯子。
电视里歌舞喧嚣，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祈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崔晓棠说：
“对了，忘了跟你正式汇报，下学期我就转学过来了
“啊？真的假的？”崔晓棠惊讶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圆了
“之前没听你说啊”
“手续刚定下来。”祈恒笑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
“成绩还行，被这边学校特招了。以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拖长。
“可就要崔大学霸多多指教了”
“得了吧你，谁指教谁啊！”崔晓棠撇撇嘴，但眼里还是闪着好奇的光，“在哪个班知道了吗？”
“还不清楚，得看学校安排。”祈恒耸耸肩，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落在崔晓棠侧脸上。
“反正，总能碰见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
宋栀柠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隐约浮起。
祈恒要转学过来了。他会出现在校园里，出现在……崔晓棠的周围。这个认知，让她握着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紧。
祈恒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宋栀柠过于安静，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电视变换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宋同学，以后在学校，可能也要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宋栀柠轻声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祈恒眼中笑意依旧，明亮，坦荡，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但宋栀柠就是觉得，那笑容像一层光滑的釉，覆盖在某种她看不清的底色…
窗外，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鞭炮声震耳欲聋，绚烂的烟花不时照亮夜空。
客厅里暖意融融，电视里传来欢呼倒计时的声音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崔阿姨和林阿姨也笑着走出来互相道贺。
崔晓棠跳起来，先抱了抱她妈妈和林阿姨，然后转向宋栀柠，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