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无形的手缓慢翻动的书页,一页页揭过,从深秋翻进了隆冬。
宋栀柠在崔家那个朝南的小房间里,渐渐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窗外的梧桐彻底褪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枝干嶙峋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北风开始显露出真正的威力,呼啸着穿过楼宇间隙,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出门必须裹紧围巾,戴上手套,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崔阿姨值夜班的次数似乎多了些,眼下的青黑偶尔会重一点,但回到家,换上家居服,系上围裙,那股温和而坚定的气息从未改变。
她总能变着法子做出热腾腾的饭菜,有时是炖得酥烂的萝卜牛腩,有时是加了胡椒驱寒的酸辣汤,厨房里总弥漫着让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宋栀柠的身体在持续好转,脸上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
她重新回到学校,生活被上学、放学、写作业这些平凡的日常填满。
沉默依旧是她的底色,但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紧绷,正在崔家安稳的节奏里一点点消融。
只是,冬日的严寒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她身体的某个弱点。
那是一个寻常的晚饭时分,餐桌上摆着清炒菠菜和香菇蒸鸡,还有一小碟崔阿姨自己腌的脆萝卜。
鸡汁的鲜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温暖了整个餐厅。
宋栀柠小口吃着饭,听崔晓棠眉飞色舞地讲着篮球赛的趣事。
吃到一半,她夹起一块鸡肉,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筷子尖在触及嘴唇前,有半秒的停滞,她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细微的电流刺中了。
那不适稍纵即逝,她随即面色如常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而仔细,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坐在她对面的崔晓棠正说到激动处,完全没有留意。
旁边的崔阿姨正低头挑着鱼刺,眼角的余光似乎从那短暂的停顿上掠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将那碗一直温在电饭煲里的、更软烂些的南瓜小米粥,往宋栀柠手边推了推。
“今天天冷,喝点热粥暖暖胃。”崔阿姨的声音平稳如常。
“谢谢阿姨。”
宋栀柠低声应着,舀起一勺粥。温润稠滑的粥液入腹,确实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稍稍压下了胃里那点冰凉的隐痛。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痕迹。
这老毛病,像是蛰伏在冬天里的影子,她知道它在那儿,也习惯了与之无声共处。
腊月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飘起若有若无的年味。
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忙碌的喜悦。
崔家也开始了过年的准备。一个周末的下午,崔阿姨难得休息,带着两个女孩去采购年货。
超市里人声鼎沸,暖气和各种食物、糖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柠柠,你喜欢吃这个糖吗?”
崔晓棠挤在糖果货架前,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眼睛亮晶晶的。
宋栀柠摇摇头,她对甜食并没有特别的渴望。
但崔晓棠已经把那盒巧克力扔进了购物车:
“过年嘛,总要有点甜的!这个我妈也爱吃!”
她说着,很自然地拉住了宋栀柠的手腕,带着她往坚果区走
“走,咱们去看看坚果,我妈说今年要自己做八宝饭。”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崔晓棠的掌心干燥而有力。
宋栀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拉着穿梭在人群中。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但手腕上那一点热度,却异常清晰。
“对联买这副好不好?”
崔阿姨拿着一副印着金色祥云和“平安喜乐”字样的春联征询意见。
“好看!”
崔晓棠立刻点头,又凑到宋栀柠耳边,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就是字有点傻乎乎的,对吧?”
宋栀柠耳朵微微发热,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鲜艳的红色和金色的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