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不是很麻烦?”
那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暴露脆弱,寻求确认,这本身就像是一种摇尾乞怜,让她感到难堪。
崔医生正准备去叫护士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女孩低垂的眼睫和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的手,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椅子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躺在床上的宋栀柠持平。
“柠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沉稳而清晰。
“看着我。”
宋栀柠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因为肿胀和淤青显得有些变形,但眼底深处的惶惑、难堪和自我怀疑,却清晰地映在崔医生眼中。
“你不是一个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裂开了一丝缝隙。
“听着,孩子”崔医生一字一句,说得非常认真。
“你遇到了坏人,受到了伤害。这不是你的错。寻求帮助,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点也不麻烦。”
她看着宋栀柠眼中微微晃动的光,继续道:“你是晓棠最好的朋友,在我心里,你也像是我的另一个孩子。”
“看到你受伤,阿姨只有心疼和生气,气那个伤害你的人,也心疼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现在,让阿姨帮你,好吗?你不是一个人。”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沉稳的基石,轻轻垫在了宋栀柠不断下坠的心底。
她鼻梁处被纱布包裹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的真实,但崔阿姨话语里的坚定和温暖,又像是一道微弱却切实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别过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哭泣的模样。
崔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里,然后起身:
“我去看看护士准备的流食好了没有,你再休息一下。”
她知道,此刻这个倔强又敏感的孩子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情绪。
就在崔医生轻轻带上病房门离开后不久,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焦急的询问。
“……妈!栀柠在哪个房间?她怎么样了?!”
是崔晓棠的声音。
紧接着,病房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崔晓棠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跑来的,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也有些凌乱。
当她看到病床上那个鼻梁裹着厚厚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脸色惨白如纸的宋栀柠时,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柠……宋栀柠?”崔晓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几步冲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那个王八蛋!他怎么下得去手!”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后怕。
“疼不疼啊”
看着好友哭得比自己还伤心,宋栀柠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也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药味,咸涩不堪。
她摇了摇头,想说不疼,想安慰晓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伸出那只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握住了崔晓棠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因为奔跑而带着汗湿的热度。
“对不起……”宋栀柠终于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让你……担心了……”
“你道什么歉啊!该道歉的是那个畜生!”崔晓棠哭喊着,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柠柠,有我在呢!有我妈呢!我们都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警察一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宋栀柠脸上的伤,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好友完好的那边额角,这是一个她们之间常做的、表示安慰和鼓励的小动作。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崔晓棠吸着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等你好了,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喝双倍糖的奶茶!我把我妈新买的蛋糕都偷出来给你吃!”
宋栀柠看着好友哭花的脸和笨拙的安慰,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暖和手上坚定的力道,那颗在寒夜里几乎冻结成冰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开始一点点地融化、复苏。
也许……也许真的会好起来吧?
有晓棠,有崔阿姨,有那个帮她垫外套、送她来医院的女警阿姨……
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了。
活下去。
以一种不同的方式。
她好像……看到了一点模糊的方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那位昨晚送宋栀柠来医院的女警,和一位看起来更年轻些的男警一起走了进来。女警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而专业。
她看到崔晓棠在场,以及两个女孩紧握的手和脸上的泪痕,目光柔和了一下。
“崔医生跟我们说了你醒了。”
女警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宋栀柠同学,感觉好点了吗?如果体力允许,我们需要简单向你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做个笔录。这样可以吗?”
崔晓棠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宋栀柠身前一点,像只护崽的小兽。
宋栀柠看着女警熟悉的面容,昨晚在派出所里那份突如其来的安全感依稀回归。她深吸了一口气,忍着鼻梁和脸颊的闷痛,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的。”
女警拉过椅子坐下,男警则拿出记录本和录音笔,在征得同意后开启了录音。
询问的过程并不轻松。女警的问题虽然尽可能委婉,但不可避免地要触及昨晚的细节——父亲为什么动手,具体怎么打的,用了什么,之前是否经常这样……
每回忆一个片段,宋栀柠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也会微微发抖。
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挥舞的拳头,砸在脸上的剧痛,鼻梁断裂的脆响,温热的鲜血,还有地上那摊刺目的红……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声音低哑,有时需要停下来缓一缓才能继续。
崔晓棠紧紧握着她的手,时不时用愤怒的眼神瞪向虚空,仿佛那个施暴者就在眼前。
女警耐心地听着,偶尔轻声引导,在她情绪明显激动时会暂停一下。
当听到宋栀柠提到地上带血的课本和那三十几块钱,以及她几乎要冲向厨房的瞬间时,女警的眼神骤然一紧,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握成了拳。男警记录的笔也停顿了一下。
“……我,我没拿刀。”
宋栀柠抬起泪眼,看向女警,像是在寻求一种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能……变成他那样,也不能变成那样,只懂得暴力解决问题。”
女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赞许,更有一种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