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毁灭性的冲动几乎要驱使着她冲向厨房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扫过了散落在地上的、沾染了血迹的课本,还有那张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同样沾了血点的、皱巴巴的三十几块钱。
崔晓棠帮她别头发时微凉的指尖……
崔阿姨端着红糖姜水时关切的眉眼……
图书馆里温暖的灯光和奶茶的甜香……
手机照片里那个自己都陌生的、带着真心笑容的脸……
这些碎片般的、温暖的画面,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的萤火,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深渊,却在她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不。
不能这样。
如果她拿起那把刀,她和她那个恶魔般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她将永远沉沦在仇恨和暴力里,母亲如果泉下有知,该多么心痛?那些给予她温暖的人,崔晓棠,崔阿姨……她们又会多么失望和悲伤?
她努力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有了坚定下去的决心,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一个杀人犯的!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以一种……不同的方式!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微光,劈开了浓重的黑暗和疯狂的恨意,带来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呃……”
宋大龙似乎因为后脑的疼痛呻吟了一声,有即将苏醒的迹象。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宋栀柠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拭还在流淌的鼻血。
她抓起那个破旧的书包,将地上散落的、沾着血污的课本和那点可怜的保命钱胡乱塞了进去,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冲过了那片狼藉的客厅,猛地拉开了家门。
深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一丝自由的味道,却无法驱散她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冰冷。
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脑海中只有一个地方隐约浮现——警察局。
对,警察局。
那是能主持公道的地方,是能够保护她的地方。
此刻,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寻求一丝保护和帮助的地方。
她拖着疼痛不堪、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凭着模糊的印象和求生的本能,朝着记忆中派出所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她染血而狼狈的身影拉得很长。
鼻血还在流,滴落在她的衣襟和前行的路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痕迹。
头晕得厉害,视野一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面部的剧痛,鼻梁处那歪斜的触感和持续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刚才遭受的暴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那个挂着警徽的、亮着灯的建筑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派出所明亮而安静的大厅。
值班台后,一位穿着警服、面容温和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女警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宋栀柠身上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心疼所取代。
眼前的少女,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脖颈、衣襟上遍布着已经半凝固和仍在流淌的暗红鲜血,左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布满了可怕的青紫色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鼻子——明显歪向一边,肿胀变形,鲜血还在不断地从鼻孔中渗出。
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小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女警立刻站起身,绕过值班台,快步走到宋栀柠面前,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拔高。她不敢贸然触碰她,只是弯下腰,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询问。
宋栀柠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到达这个“安全”之地的瞬间被抽空了。
她只是看着女警那双充满关切和焦急的眼睛,一直强撑着的、用愤怒和恨意构筑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
女警看到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沾血的书包,又看到她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立刻明白了大半。她不再多问,当机立断:
“别怕,孩子,别怕!阿姨在这里!我们马上去医院!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而轻柔地扶住宋栀柠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同时对里面喊道:
“小张!快!准备车!送这孩子去中心医院!紧急情况!”
另一位年轻的男警闻声出来,看到宋栀柠的模样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转身去安排。
女警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宋栀柠,走向门口停着的警车。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稳,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坐进开着暖风的车里,警车平稳而迅速地驶向医院。车窗外的街灯连成一道道流光。
直到这时,直到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陌生人的、坚定而温柔的庇护所包围,直到那象征着“安全”和“公道”的警徽在眼前晃动,宋栀柠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像是被轻轻拨动的、已然超过负荷的琴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直强忍着的、被愤怒和求生欲压抑着的恐惧、委屈、痛苦和后怕,如同终于冲垮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滑过肿胀青紫的脸颊,滴落在女警小心翼翼垫在她身后的外套上。
她的头很晕,很晕,世界在旋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攥得她无法呼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迟来的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宋栀柠被送进医院后,经过紧急检查,确认鼻梁骨骨折,需要立刻进行复位固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