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并不算特别复杂,但在局部麻醉下进行,整个过程她都是清醒的。
她能感觉到器械在鼻骨上的操作,听到细微的声响,但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疲惫让她几乎处于一种麻木的放空状态。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她被送回病房,护士给她挂上了消炎和营养的点滴。
极度的精神透支和身体创伤带来的虚弱,让她几乎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昏沉的、并不安稳的睡梦中。
早上七点,医院开始换班,新一天的忙碌初现端倪。
崔母(崔医生)穿着白大褂,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医院,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在护士站交接班时,她无意中听到夜班护士和早班护士低声交谈:
“昨晚送来那小姑娘,真是造孽啊……”
“是啊,鼻梁骨都打断了,脸上身上都是伤,看着就心疼。才多大年纪啊……”
“听说是在家被打的,警察送来的……”
“唉,这种家暴案子……”
崔医生脚步一顿,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她。
她立刻想到了昨晚在家过生日的宋栀柠,想到她那过分瘦弱的身形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她快步走到护士站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的职业语调,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的担忧:
“王护士,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姓宋?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夜班护士抬头看到是崔医生,连忙点头:“对对,是姓宋,叫宋栀柠。崔医生您认识?”
真的是她!
崔医生心头一紧,那股不妙的预感成了真。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知道在哪个病房吗?情况怎么样?”
“在312病房,刚做完鼻梁复位手术没多久,现在应该睡着了。除了鼻梁骨折,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有些是旧伤……看着不像第一次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同情和一丝愤慨。
“好,我知道了,谢谢。”
崔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向了312病房的方向。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落在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宋栀柠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的鼻梁被白色的纱布和固定的夹板包裹着,显得那张小脸更加脆弱。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打着点滴,纤细的手腕处,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淡化的、旧伤痕的轮廓。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满脸都是泪痕。
尽管穿着病号服,盖着被子,但崔医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和一位母亲,几乎能想象到那衣服下面掩盖着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
她想起昨晚在家里,这个孩子捧着奶茶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吃蛋糕时那珍惜的模样,还有被晓棠偷偷拍下照片时,那瞬间绽放的、真实而脆弱的笑容……与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身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才十六岁。本该是在父母呵护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年纪。
崔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又查看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和她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评估着女孩的身体状况,而作为晓棠母亲的那部分,则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怜惜。
就在这时,宋栀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麻醉药效过去,鼻梁和面部的剧痛,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手背上的针头,以及……站在床边的崔医生。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大脑——父亲的暴怒、那狠狠的一巴掌、鼻梁断裂的脆响、汩汩流淌的鲜血、冰冷的派出所、医院刺眼的灯光……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避开崔医生的目光,一种深切的难堪和狼狈涌上心头。
她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又一次被看到了,还是被晓棠的妈妈看到。
“……崔阿姨。”她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和浓浓的窘迫。
“醒了?”崔医生的声音放得异常柔和,仿佛怕惊扰到她,“感觉怎么样?鼻子很疼吧?别乱动,刚做完固定。”
宋栀柠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立刻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垂着眼睑,不敢看崔医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
“别怕,在这里很安全。”崔医生温声安抚道,“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他们会处理后续的事情。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宋栀柠依旧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关切,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麻烦,一个总是带来负面情绪的累赘。
崔医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话语在巨大的创伤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关怀:
“喉咙干吗?要不要用吸管喝点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吸管,试了试水温。
“我让护士待会儿给你送点流食过来,你现在只能吃些软的、凉的东西。”
“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就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直接让护士叫我。”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而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同时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女孩敏感的自尊心,没有过分亲昵,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怜悯,那只会让女孩更加无所适从。
宋栀柠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她听着崔医生温和的叮嘱,感受着这不着痕迹的照顾,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