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滴落声,敲打着寂静。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蛋糕被消灭了大半,饭菜也只剩些许余温。
宋栀柠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虽然心中充满了对这个温暖角落的不舍,但那根紧绷的、不愿过多打扰的弦还是提醒着她该离开了。
“阿姨,晓棠,时间不早了,我……我真的该回去了。”她站起身,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干透的校服,幸好,这次她带了自己的伞。
“啊?这么晚了,要不……”崔阿姨看了一眼挂钟,脸上露出担忧。
“妈,没事,雨都停了,而且栀柠带了伞的。”崔晓棠打断妈妈的话,她了解宋栀柠的倔强和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性格,过分挽留反而会让她不安。
她也站起身,对着宋栀柠笑了笑:“我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了,就几步路……”宋栀柠连忙摆手。
“要的!”崔晓棠已经穿上拖鞋,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少女的娇蛮。
“刚吃完蛋糕,我正好下去走走,消消食嘛!”她说着,还调皮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宋栀柠看着她那故作夸张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淡淡愁绪也被冲散了些许。她没有再拒绝。
跟崔阿姨道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
夜晚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凉意,沁人心脾。
走到单元门口,宋栀柠停下脚步,转身对崔晓棠说:“就送到这里吧,你快回去,外面凉。”
崔晓棠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这样她们的身高几乎齐平。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和专注。
“嗯,那你路上小心点。”崔晓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她看着宋栀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宋栀柠耳边一缕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丝轻轻地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经意间擦过宋栀柠的耳廓。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宋栀柠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然后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耳朵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迅速蔓延开滚烫的温度,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她能清晰地闻到崔晓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夜晚湿润的空气,将她紧紧包裹。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自然,超出了她所能应对的范畴。
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崔晓棠,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那里面清晰可见的、带着点懵懂的慌乱。
宋栀柠的体温快要把自己给烧着,烧得只剩下灰烬,随着轻风飘散,融入崔晓棠的体内,共同感受这炽热的伴随着慌乱的内心
崔晓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做完之后,她的耳根也悄悄漫上了一层绯红。
她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揣进睡衣口袋,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悸动,语气故作轻松:
“那个……头发有点乱。好了,快回去吧,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宋栀柠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不敢再看崔晓棠,慌忙低下头,快速地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伞,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撑开伞,快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哪怕天上已经没有雨,她也需要这把伞来遮挡自己滚烫得快要冒烟的脸颊和那颗失控的心跳。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了街角,确认崔晓棠再也看不到自己,宋栀柠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阵令人心悸的茉莉花香。
“我们不是朋友吗?”崔晓棠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朋友……朋友之间,会做这样亲密的动作吗?
宋栀柠的心乱糟糟的,像被小猫玩弄过的毛线团。
但不可否认,那份悸动和羞涩背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甜味的慌乱。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她深吸了几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努力平复心情,才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她必须回去的、现实的方向走去。
心中的那点甜蜜和温暖,像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前路的黑暗。
她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杯温奶茶,想着那串糖葫芦,想着刚才楼道口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然而,这层光晕在她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粉碎的像灰雾一般,看不见,摸不着……
“哐当——”
是酒瓶倒地的声音。
一股比以往更加浓烈、更加污浊的酒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馊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客厅里,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原本她早上出门前勉强收拾整齐的杂物被扔得到处都是,椅子东倒西歪,吃剩的残羹冷炙和空酒瓶堆满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甚至洒在了地上,黏糊糊的一片。
比她父亲平常造成的狼藉还要彻底,更像是一种发泄式的、故意的破坏。
宋栀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上她的脊椎。
她顾不上去看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的父亲,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她用布帘隔开的那个小角落。
帘子被粗暴地扯开了一半。
她那个小小的、唯一的私人空间,也未能幸免。
木板床上单薄的被褥被掀翻在地,上面甚至能看到肮脏的鞋印。她那个视若珍宝的旧书包被倒扣着,里面寥寥无几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被不知名的污渍浸染。
而最让她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
她那个用几块旧木板钉成的、摇摇欲坠的“衣柜”,被人用蛮力撬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锁头扭曲着掉在地上。
宋栀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颤抖着手,摸索到衣柜内侧靠近墙角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她用了很久时间,小心翼翼在墙壁和柜子之间的缝隙里凿出的、不起眼的小洞。
不深,但足够隐蔽,是她存放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为数不多的“财产”的地方,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底气。
此刻,那个小洞口的遮掩物被粗暴地抠开了。
她伸手进去摸索,里面空空荡荡。
她不死心,指尖拼命地向最深处探去,直到指甲刮擦到粗糙的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