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部分都没有了……
只有在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几乎要磨破的时候,才在最深处一个极其刁钻的、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凹陷里,摸到了几张卷在一起的、微弱的纸币。
她颤抖着将它们抠出来。
是三张十元的,和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的纸币。加起来,不到三十五块钱。
这是她藏在最深处、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的保命钱。
而她之前存放在靠外位置的、她辛辛苦苦攒了许久、准备用来买重要学习资料和应付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活费的两百多块钱……全都不见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
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离她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碎裂般的轰鸣和血液冻结的嘶鸣。
刚才在崔晓棠家感受到的所有温暖、所有甜蜜、所有对未来的微弱憧憬,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砸得粉碎,化为齑粉!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努力活着,努力读书,努力忍受,努力地从牙缝里省钱,努力地想要抓住哪怕一丝丝的光亮!
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可以稍稍期待一下明天!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要对她这么不公?!凭什么她连这点微末的希望都要被剥夺?!
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滚烫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妈妈……妈妈……”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避免哭出声惊动外面的恶魔,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无声地嘶喊。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求求你回来吧,回来带我走……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好累啊……”
可是,没有回应。冰冷的墙壁不会给她回应,醉死的父亲不会给她回应,这个残忍的世界更不会给她回应。
她早就没有妈妈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可是,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宋栀柠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那无法自控的、身体因极度悲伤而带来的细微颤抖,终究还是穿透了薄薄的布帘,钻进了客厅里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耳中。
“哭什么哭?!丧门星!大晚上号丧呢!!”
一声粗暴的咆哮如同惊雷般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猛地逼近。
“哗啦——!”
那半挂着的布帘被一只粗壮的手狠狠扯下,连同帘杆一起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宋大龙庞大而充满酒气的身影堵住了狭小空间的入口,他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像一尊被酒精和怒气支配的恶鬼。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几张零碎钞票的宋栀柠。她的悲伤和绝望,在他眼中只化作了挑衅和“不吉利”。
“妈的!老子还没死呢!你在这哭你那个短命的妈呢?!”他口不择言,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宋栀柠心中最脆弱、最不容触碰的圣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宋栀柠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以往,面对这样的辱骂,她会选择沉默,会选择将头埋得更低,用麻木来对抗疼痛。但今晚不同。
今晚她刚刚从天堂坠入地狱,刚刚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刚刚被最深的绝望吞噬。母亲,那个温柔却命运悲惨的女人,是她心底最后一片不容玷污的净土。
积压了太多太久的愤怒、委屈、痛苦和对这个男人的憎恨,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库,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死死地瞪着宋大龙,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尖锐地尖叫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这声质问,石破天惊,带着她积攒了十余年的血泪。像一把利刃又捅穿了她的心,慢慢的搅动,连带着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宋大龙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呆了,酒意都醒了大半。他习惯了女儿的逆来顺受,从未想过这只沉默的羔羊敢如此尖锐地顶撞他。
宋栀柠却没有停下,她像是要把心肺都喊出来,声音颤抖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不是因为你天天打她?!不是因为你!!妈妈才会带着我逃!!不是因为你!!!妈妈才会出车祸死掉啊——!!!”
她终于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最血淋淋的真相吼了出来。那个她一直知道,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关于母亲死亡的,最直接、最残酷的根源!
宋大龙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被女儿当面揭穿最不堪的罪恶,那短暂的震惊迅速被更狂暴的怒火所取代。酒精和恼羞成怒混合成一种失去理智的疯狂。
“你他妈敢跟老子这么说话!反了你了!!”他暴吼一声,扬起了那只粗糙油腻、曾无数次落在她和母亲身上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用尽全力朝着宋栀柠的脸狠狠甩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又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宋栀柠甚至没感觉到疼,只听到自己的鼻梁处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出鼻腔,汩汩地往下流淌,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和下颚,滴落在她攥着钱的的手上,和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色血花。
鼻梁骨……好像断了。
视觉有些模糊,头晕目眩。
可是,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炽烈的情绪——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滔天的愤怒!
那愤怒如同地狱之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光了所有的怯懦,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对于“父亲”这个词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她甚至没有去捂鼻子,任由鼻血肆意流淌。
她抬起那双被鲜血和泪水模糊了的眼睛,里面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死死地、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钉在宋大龙那张因施暴而扭曲的脸上。
刀……
厨房里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如果此刻它在她手里,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捅进这个男人的身体!捅进这个毁了她母亲,现在又要彻底毁掉她的恶魔的胸膛!
同归于尽也好,万劫不复也罢!
她不想再忍了!一秒钟都不想!
她真的真的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