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却一直落在崔晓棠被烛光柔化的侧脸上,心里默默地、真诚地祝福着这个给予她无数温暖的朋友。
烛光跳跃,将崔晓棠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暖玉,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被爱和祝福包围的幸福光泽。
“棠棠,快许愿!”崔阿姨柔声提醒。
崔晓棠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无比虔诚和期待的表情,在心中默念着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秘密愿望。
宋栀柠静静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完整地参与一场为他人生日举办的、正式的庆祝。
没有吵闹,没有酒精,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只有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食物香气、真挚的歌声和眼前朋友安静许愿的侧影。
这一切,明明是那么的简单,可却完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几秒钟后,崔晓棠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地一声,用力吹灭了所有摇曳的烛火。
小小的餐厅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残余的雨声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祝你生日快乐,棠棠!”崔阿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爱意。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白光突然亮起,伴随着极轻微的“咔嚓”声。
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灯光重新被崔阿姨打开,明亮再次充盈空间。宋栀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到崔晓棠正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喜和狡黠的笑容。
“妈!快看!我抓拍到了!”崔晓棠兴奋地把手机递到崔阿姨面前。
崔阿姨凑过去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温柔地看向宋栀柠:“拍得真好,栀柠笑得真好看。”
宋栀柠愣住了。拍……她?
一股热意“腾”地冲上脸颊。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对对着手机屏幕笑逐颜开的母女,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崔晓棠拿着手机,几步走到宋栀柠身边,将屏幕转向她,语气雀跃:
“栀柠你看!我刚刚在你吹蜡烛的时候抓拍的!是不是特别自然,特别好看?”
宋栀柠的目光,带着几分迟疑和好奇,落在了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里,背景是略显模糊的、点着“16”数字蜡烛的蛋糕和温暖的吊灯。画面的主角,是刚刚吹灭蜡烛、抬起头来的崔晓棠,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而在崔晓棠的侧后方,就在画面的边缘,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个身影——她自己。
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浅蓝色睡衣,头发还带着未完全干透的湿润,松松地垂在肩头。
她的侧脸对着镜头,因为角度的关系,能看到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不安与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照着点点烛光的余晖,显得异常明亮。
她的笑容不像崔晓棠那样张扬肆意,而是微微抿着唇,嘴角上扬成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眉眼柔和,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放松的、为朋友感到由衷高兴的温暖氛围里。
没有刻意的摆拍,没有紧张的僵硬,甚至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那是一个完全沉浸在当下温馨气氛中,发自内心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真诚笑容。
宋栀柠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几乎有些认不出来。
这是……她吗?
那个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宋栀柠,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这样……笑?
她记忆中的自己,总是与眼泪、淤青、恐惧和麻木联系在一起。拍照?那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事情。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拍照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某个早已模糊的瞬间。
而关于生日的照片,更是从未有过。她的生日,通常伴随着父亲的醉醺醺和更多的索要,或者干脆被所有人遗忘,包括她自己。
可就在刚才,在这个她原本以为只是“打扰”的夜晚,在这个属于她朋友的生日时刻,她竟然被记录下了这样一张照片——一张关于生日、关于欢笑、关于友情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正常、快乐的女孩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比刚才看到糖醋排骨时更汹涌,更难以抑制。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试图掩盖那瞬间决堤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睡裤柔软的布料。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真的很好看!”崔晓棠没有察觉到她剧烈的内心波动,依旧沉浸在捕捉到美好瞬间的喜悦里,语气笃定地说道。
崔阿姨也温和地笑着点头:“是啊,栀柠以后要多笑笑,笑起来多漂亮。”
宋栀柠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她怕一开口,那不争气的哽咽就会泄露出来。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好啦好啦,切蛋糕切蛋糕!我馋这个草莓好久了!”
崔晓棠小心地保存好照片,然后将手机放到一边,拿起蛋糕刀,开始兴致勃勃地分蛋糕。
第一块带着最大草莓的蛋糕,被放在了宋栀柠面前的碟子里。
“栀柠,给你!最大最红的这个!”崔晓棠笑得眼睛弯弯。
宋栀柠看着眼前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奶油蛋糕,又看了看崔晓棠真诚的笑脸,再看向旁边含笑注视着的崔阿姨,那颗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心,仿佛被这接二连三的暖意撞击出了细密的裂纹。
她拿起小勺子,极其珍惜地、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点奶油和一小块草莓,送入口中。
冰凉的奶油瞬间融化,带着浓郁的奶香和甜味,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腻感,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美妙的滋味。
甜。真甜。
这甜味,不仅来自蛋糕,更来自这个夜晚,来自这份被精心设计、小心翼翼包裹着她的善意和温暖,也来自那张手机里定格下的、她几乎不敢相认的、笑着的自己。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听着崔晓棠和崔阿姨聊着家常,说着医院里的趣事,或者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八卦。
她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们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浅浅的、却不再那么僵硬的笑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