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烁走后的第一周,雾河镇下了一场少见的桃花雪。
陈铁依旧在那间充满了柴油味的铺子里忙活,只是烟抽得比以前更凶了。他偶尔会对着那面画室里的落地玻璃发呆,玻璃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刻得更深沉的脸,身后是那些被林烁留下的、还没来得及带走的画布。
“铁哥,这车头灯换个亮的,山路不好走。”
货车司机老王一边哈着气,一边拍了拍陈铁的肩膀。
陈铁没吭声,利索地拆着螺丝,那种沉重而有力的动作,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他这种人,不擅长等,但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长出了一种类似于老树根的坚韧。
他想起了林烁临走时留下的那张小纸条。
上面没写什么海誓山盟,只是一行清隽却有力的字迹:
“陈铁,等我回来,画完你眼睛里那场还没停的雪。”
陈铁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的内兜里,在那儿,和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贴在一起,烫得他灵魂发颤。
……
此时的省城,正值一场名为“回归”的顶级艺术展。
林烁站在大厅中央,脱掉了那身蓝布工装,重新穿上了昂贵的纯手工西装。他依旧是那个矜贵、清冷的画坛新秀,但每一个看画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画变了。
不再是那种飘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忧郁。
画作里充满了泥土的腥气、机油的沉重、还有那种近乎原始的力量感。特别是那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主作品——《雾河》。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脊背,宽阔如山,布满了伤痕和汗水。那种雄性荷尔蒙几乎要破茧而出,撞进每一个观者的心口。
“林烁,这幅画……卖吗?”一位顶级收藏家低声询问。
林烁摩挲着腕间的一条黑绳,绳子上栓着陈铁那个用来开三轮车的备用扳手挂件,那是他临走前从陈铁脖子上拽下来的。
“不卖。”林烁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这是我的命。”
他没有理会老周那种近乎祈求的眼神,也没有在意父亲那种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他在这场名利场的中心,做了一场最彻底的告别演说。
“我曾经以为,艺术是高尚的。但在那间漏雨的修理铺里,在那双满是黑油的大手里,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活着。”
林烁在那一刻,眼神穿透了繁华的省城霓虹,看透了千里之外那个沉默的男人。
……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雾河镇。
陈铁正打算拉下修理铺的卷帘门,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