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凉水被舀起,哗啦一声,浇在林烁的肩头上。
井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个冷战,却也让那股子由于宿醉般缠绵带来的混沌感消散了不少。他站在修车铺后身那个简陋的泥巴隔间里,用那块生涩的肥皂涂抹着身体。
昨晚留下的痕迹在冷水的冲刷下变得愈发清晰,尤其是肩头那个压着紫红血印的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靡丽。
陈铁就站在隔间外的阴影里,背靠着土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穿上。”
等林烁湿漉漉地走出来时,一件洗得发白、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军绿色衬衫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我的衣服……”
“那几片烂布撕坏了,早扔灶里烧了。”陈铁喷出一口浓烟,眼神在那件衬衫包裹下的身躯上剐了一圈。林烁太瘦,他的衬衫套在对方身上,领口大喇喇地敞着,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反而更招人。
陈铁骂了一声,走过去,带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粗鲁地帮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一会儿走的时候,把窗户关死。”陈铁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指尖在林烁红肿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出了这山,就把这儿忘了。这儿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林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铁被他看乱了心神,避开视线,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轿车。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昨晚被雨水打湿的车身,动作比修理时还要精细。
“车修好了,油我也给你加满了。”陈铁没回头,“镇子口右拐上国道,三个钟头就能进县城,那儿有高速,天黑前你能回省里。”
林烁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却没坐进去。他从副驾驶位上捡起那本沾了泥点的速写本。
他当着陈铁的面,用力撕下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是陈铁在雾气中拎水的背影,线条凌乱却力透纸背,那是他昨晚在理智崩裂前最后的记录。
“给你。”林烁把那张纸递过去。
陈铁愣了愣,他那只沾满黑色机油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才敢接过来。纸张很轻,在他手里却像是千斤重。他看着画上的自己,那种荒蛮、孤独又充满力量的模样,是他从来不敢直视的自己。
“陈铁,”林烁扶着车门,眼神在阳光下闪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我不是忘了,我是要回去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陈铁握着画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一阵痛苦的褶皱声。
“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两个月的展期要跑,还有一堆合同要赔。”林烁笑了笑,那是陈铁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勇气的笑容,“等我把那些虚名的壳子都脱了,我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