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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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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渊七年,冬。

腊月的风,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京城西郊的官道上,尘土冻成了冰碴子,被往来稀疏的车马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细碎的声响。路旁的枯草早被扒干净了,露出底下贫瘠的黄土地,一道道龟裂的口子,深得能塞进小孩的手指头。远处绵延的土坡,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几丛顽强的、灰扑扑的荆棘,在风里抖索着,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点不肯咽下的气。

一队人马,约莫二三十骑,护卫着一辆半旧的青呢马车,正慢吞吞地往西走。马匹瘦骨嶙峋,喷出的白气有气无力。护卫们穿着褪了色的号衣,脸被风吹得皴裂,眼神麻木,只偶尔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四野。这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出行,倒像是一支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商队,或者,是某个败落了、不得不离京的破落门户。

马车里坐着个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却已白了大半,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草草挽着。脸上皱纹深深刻着,是那种长期劳心劳力又不见天日的苍白松弛,只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时,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沉水寒潭般的幽光,只是那光太黯了,黯得几乎要湮灭在浑浊的眼白里。他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膝上搭着条薄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粗糙的边缘。

他是厉景渊。或者说,是曾经名叫厉景渊的那个人。

七年前,听霜阁那一夜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或许不是变,只是把那层维持着“皇帝”表象的壳,彻底撕碎了。他不再上朝,将政务一股脑扔给以铁血手腕提拔上来的几个“孤臣”,自己则整日待在乾元宫,或者,更多时候,是待在已经彻底封闭、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听霜阁原址——那里什么也没重建,只留了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荒地,荒草年年枯荣。

他杀了许多人。那些传过谣言的,上过书的,在童谣事件中推波助澜的,甚至只是私下里言语中对“先王妃”有过一丝不敬的。诏狱人满为患,西市口的血迹,冲刷了又干,干了又积。京城很长一段时间,夜里都能听见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冤魂呜咽的声响。他不在乎。史官战战兢兢的记载,言官以头抢地的死谏,后宫寥寥几个妃嫔绝望的哭泣,他统统不在乎。

他只要这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敢提起“玄霜”这个名字,敢用任何方式,玷污她死后的清静。他用最暴戾的方式,为她竖起了一道无人敢越的沉默藩篱。

直到三年前,一场毫无预兆的“风眩”之症击倒了他。昏迷了三日,太医院束手无策,都以为龙驭上宾在即。他却奇迹般地醒了,只是半边身子麻木,口齿不再清晰,右手再也提不起朱笔。

龙体欠安,储位空悬,朝野人心浮动。那几个被他一手扶植、却也心怀鬼胎的“孤臣”,开始蠢蠢欲动。边关也不安宁,北朔趁着南霖内政不稳,屡屡犯境。

就在那一年的除夕夜,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毁了乾元宫偏殿。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受惊过度”的皇帝,却在次日早朝,由颤巍巍的王德全捧着,颁下了一道语焉不详的“罪己诏”和“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岁、出身低微、母族毫无势力的宗室子厉文柏,自封为“太上皇”,即日移居西郊“养病”。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血腥的清洗,甚至没有太多质疑的声音。朝臣们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以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恭顺”,接受了新帝登基。毕竟,一个半瘫的、阴鸷的、早已失去民心和朝臣支持的太上皇,远不如一个年幼好掌控的小皇帝来得让人安心。至于那场大火到底意不意外,那诏书是否出自本心,没人在乎。大家只需要一个体面的、能让各方势力暂时平衡的结果。

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几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太上皇”和他仅剩的、十几个还算忠心的老仆旧卫,静悄悄地驶出了他曾经用铁血手段夺来、又用更残酷的方式守护了七年的皇城。没有送行,没有仪仗,只有城门守军例行公事般的检查,和远处市井隐隐传来的、与新帝登基相关的、刻意营造出的喧闹声。

马车晃得厉害,颠簸着厉景渊麻木的躯体。他微微侧头,透过被尘土模糊的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荒野,村落,农田,和他记忆里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全然陌生。这山河,他曾以为尽在掌握,如今却仓皇辞庙,不知归处。

王德全如今也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坐在车辕另一侧,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车内沉默的主人。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咳嗽。能说什么呢?劝慰?这七年来,他早已明白,任何劝慰都是徒劳。讲述沿途见闻?这荒凉景色,只怕更添愁绪。

马车行了一日,傍晚时分,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停下歇宿。护卫们手脚麻利地生起几堆篝火,架起锅烧水,煮些硬邦邦的干粮。厉景渊被搀扶下车,坐在一块铺了毡垫的石头上。冬日的旷野,天黑得早,四野迅速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只有篝火跳动的光芒,映亮一小圈疲惫的脸孔和荒芜的地面。风更大了,穿过枯草和岩石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夜里哭泣。

厉景渊拢了拢身上并不保暖的棉袍,抬头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漆黑的天幕上,遥远,冰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在摄政王府的书房,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炭火正旺,他批阅公文到深夜,玄霜总会无声地进来,替他换上一盏热茶,或是在他肩头披一件外袍。茶是温的,袍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梅香。那时他总嫌她打扰,或是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如今回想,那一点点无声的暖意,竟是后来冰冷岁月里,唯一能反复咀嚼、用以抵御彻骨寒意的东西。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连那点记忆里的暖,都被后来无边的血火和死寂,浸染得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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