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喝点热水吧。”王德全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刚烧开、还冒着白气的热水。
厉景渊接过来,指尖传来粗糙的陶土感和烫意。他慢慢凑到嘴边,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浑浊的视线。碗沿碰到干裂的嘴唇,他喝了一小口。水很烫,带着柴火和铁锅的腥气,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他心口微微一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旷野里回荡。护卫们警惕地按住刀柄,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厉景渊却像没听见。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映着篝火光芒的水面。水波晃动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听霜阁窗外的瘦竹,看见了那株老梅上点点猩红,看见了玄霜最后那平静得近乎安详的侧脸……画面碎开,又变成诏狱里血肉模糊的惨状,西市口滚滚落地的头颅,朝堂上一张张或恐惧或谄媚的脸,最后,是乾元宫那场将他最后体面也烧尽的大火……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中的陶碗差点打翻。王德全慌忙上前替他拍背,触手只觉得那脊背嶙峋,单薄得吓人。
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厉景渊喘着气,抹去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泪水,将那碗已经温凉的水,缓缓地、一点不剩地喝了下去。水很苦。不知是碗的缘故,还是他舌根的错觉。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护卫分了班守夜,其余人裹紧衣物,靠着车辕或石头,蜷缩着入睡,鼾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厉景渊毫无睡意。半边身子的麻木让他无法随意躺下,只能靠着王德全替他垫高的毡垫,半坐着。他睁着眼,看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这一生,争过,抢过,杀过,护过,也……失去过。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皇位、权势、名声、爱憎,都像指间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后来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中一枚比较显眼的棋子,甚至,是一枚用过即弃的弃子。
他忽然想起玄霜说过的那句话,对着那株老梅——“这花开得……真不惜命。”
是啊,不惜命。他这一生,又何尝惜过?只是那不顾一切燃烧的,不是傲雪的红梅,而是权欲、仇恨、和那点求而不得、最终变成心魔的执念。烧光了别人,也烧干了自己。
火堆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风声,永恒地、不知疲倦地吹着,从时间的起点,吹向时间的尽头。
厉景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这一闭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终于,从那无休无止的寒冷、疼痛和荒芜中,暂时解脱了。
只有守夜的护卫,偶尔走动时,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和那亘古不变的、吹过旷野的寒风,证明着时间,还在缓慢地、无情地流淌。
向着不知名的前方,也向着,所有故事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