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父亲走了,他承了王爵,在朝堂上步步惊心。无数个寒冷的冬夜,他独坐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舆图,疲倦不堪时,便会推开窗,看这株老梅。看它在北风里沉默地站着,看它在冰雪中一点点绽出那倔强的、不惜以身为薪也要燃烧般的红。
再后来,玄霜来了。她好像也喜欢这株梅。第一年冬天,梅花开时,她曾站在这里,仰头看了许久,然后轻声说:“这花开得……真不惜命。”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心头某一处,莫名地软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不涉及朝局、不涉及身份、只关乎一点共同审美的静谧时刻。
如今,父亲早已化作尘土,玄霜也成了一具冰冷的、躺在听霜阁棺椁里的躯壳。只有这株老梅,还在这里。年复一年,顶着风雪,开着这不管不顾的、惨烈的红。
它还在。
可看花的人,已经没了那份心境,也没了那个可以并肩而立、轻声说一句“真不惜命”的人。
皇位?他得到了。曾经觊觎他、逼迫他、想将他碾碎的大王爷二王爷,如今一个在皇陵“守墓”,一个在诏狱等死。朝堂上下,被他用铁腕梳理了一遍,眼下噤若寒蝉。北境的军饷拨下去了,南方的赈灾章程也强硬推行,敢伸手的爪子,被他剁了几只,剩下的暂时缩了回去。他似乎真的可以大展拳脚,去做一个他曾经设想过的、励精图治的皇帝。
可这一切,突然变得无比空洞,毫无意义。像一场盛大而滑稽的皮影戏,他是台上那个唯一的、被迫舞动的影子,台下却空无一人。不,有无数人,那些跪伏的百官,战栗的百姓,可他们的目光,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那道目光,已经永远熄灭了。
这皇位,如今像一副纯金的枷锁,沉重,冰冷,镣铐着他,让他连像这株老梅一样,肆意地、绝望地红一场,都做不到。他只能坐在这枷锁铸成的囚笼里,看着年华老去,看着热血凉透,看着所有的爱恨嗔痴,最后都变成史书工笔里,寥寥几句面目模糊的记载,或者,是百姓茶余饭后,一声唾骂,或是一声叹息。
寂寞。
不是身边无人环绕的寂寞。是那种浸入骨髓、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里的、无边无际的荒芜。这皇城很大,大得可以装下万里江山。可偏偏,装不下一个他想温暖的人,也暖不了他自己那颗骤然死去的心。
风又起,卷起枝头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几朵性急的梅苞,被风一激,竟“啪”地一声轻响,绽开了一两片花瓣。那红,在惨白的世界里,艳得几乎妖异,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凄厉的美。
厉景渊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颤巍巍的花瓣时,又停住了。他怕自己指尖的冰冷,会冻伤了这点来之不易的鲜活。
他收回手,拢在袖中,依旧仰头看着。
王德全在院门口,冻得跺了跺脚,又不敢弄出声响,只得拼命搓着手。他看见皇帝站在梅树下,那个背影,挺直,却孤独得像这园子里另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许久,厉景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潭死水,似乎被这满树的血红,映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冰冷的反光。
“回宫。”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洞。
他迈步离开这院落,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株老梅。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延伸,像踩碎了无数个未能成形的梦。
王德全慌忙跟上。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寂静的王府,重新走入那座更大、更华丽、也更冰冷的紫禁城。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树孤红,永远隔在了旧日的风雪里。
乾元宫的奏折,又堆积如山。边关的急报,州府的请安折子,言官们小心翼翼试探风向的谏言……厉景渊坐在御案后,拿起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鲜红如血。
他批下第一个字:
“准。”
手腕稳定,字迹凌厉。
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着青白。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一切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