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买卖,在她看来,很值。
玄霜端起方才侍女换上的、此刻已半温的茶,就着微苦的茶水,将那粒乌黑的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滑下喉咙,没什么特别的滋味。
她走回窗边的暖榻,慢慢躺下,拉过一张薄绒毯,盖在身上。手炉已经凉了,她也没再去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竿瘦竹,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只剩下漆黑的剪影。
腹部开始传来隐约的绞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拧。并不剧烈,只是绵绵密密的,带着一种逐渐扩散开的麻木感。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嗡鸣。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一眼那竹子。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王府的听霜阁,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支刚开的、带着雪渣的红梅,插在她案头的瓶里。
“霜儿,你看,今年第一枝。”
他的声音,隔着遥远的时光和渐渐涣散的意识,依稀传来,带着她贪恋的暖意。
真好。
这回,她不用再怕连累他了。
绞痛加剧,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无可抗拒地漫涌上来,淹没了竹影,淹没了窗棂,淹没了所有光线和声响。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极轻、极轻地,嚅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
但口型依稀是:
“景渊……”
……
武英殿的议事,直到戌时三刻才将将结束。边军冬衣的贪墨案扯出了户部两个侍郎,南方赈灾的款项又和地方豪强纠缠不清,厉景渊发了一通火,处置了几个人,心头那股郁躁之气却越发淤塞。踏出殿门时,夜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觉得头有些沉。
“听霜阁……”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
随侍的大太监王德全连忙躬身:“回陛下,听霜阁那边一切如常,娘娘晚膳用了些清粥,早些时候便歇下了。”
厉景渊点点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去听霜阁。”
御辇在寂静的宫道上行得飞快。夜已深,各宫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像幽灵般在远处游走。快到听霜阁时,厉景渊莫名觉得心慌,那是一种没来由的、沉坠坠的感觉,迫得他呼吸都有些窒闷。
“快些!”他忍不住催促。
御辇刚落定在听霜阁院门前,他便掀帘而下,几乎是疾步冲了进去。阁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异样。当值的宫女太监跪在廊下,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王德全抢先一步进去,旋即连滚爬爬地出来,扑倒在厉景渊脚边,声音变了调,尖利而破碎:“陛、陛下!娘娘……娘娘她……不好了!”
厉景渊脑子里“嗡”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一片空白。他一把推开王德全,踉跄着冲进内室。
暖榻上,玄霜静静躺着,身上盖着绒毯,姿势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脸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白,唇上那点淡淡的润泽也已消失,只剩下干涸的灰白。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一丝不乱。她甚至微微侧着头,朝着窗外的方向。
“霜儿?”厉景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干涩,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没有回应。
他走过去,腿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逾千斤。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的手腕露在毯子外,他终是握住了。入手冰凉,僵硬,那曾经被他无数次握在掌心、细腻微凉的触感,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冷,冷得像腊月寒潭底的石头。
“霜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哽住。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无边的、死寂的沉默,和手中那不容错辨的、生命流逝殆尽的冰冷。
太医是什么时候连滚爬爬进来的,又是怎么哆嗦着诊脉,然后瘫软在地,以头抢地,哭着说“臣无能,娘娘……娘娘已薨逝至少一个时辰了……服了剧毒,回天乏术……”这些话,厉景渊都听见了,又好像都没听见。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玄霜脸上。她看起来那么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般的弧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怨恨。
她就这样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冰冷彻骨的龙椅上,扔在了这四面楚歌的皇城里。
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了心脏。喉头腥甜上涌,他猛地偏头,“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在暖榻边沿猩红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暗色,触目惊心。
“陛下!”王德全和太医惊恐的呼喊。
厉景渊却恍若未闻。他慢慢跪倒在榻边,伸出双臂,极其小心地、颤抖着,将榻上那已然冰冷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他把脸埋进她再也不会流动芬芳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像负伤的野兽在洞穴最深处濒死的哀嚎,闷闷的,沉沉的,碾碎了这听霜阁里所有的暖意,也碾碎了这深宫寒夜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宁。
窗外,似乎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悄无声息地敲打在窗纸上,簌簌,簌簌。
像叹息。
也像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