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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深宫诀别:她饮下毒药,他痛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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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小寒。

天色是那种渗到骨头缝里的青灰,铅云低得仿佛抬手就能蹭脏指尖。风不大,却尖溜溜的,专往人脖颈里钻。御花园里最后几片残挂在枝头的枯叶,夜里悄没声地掉了,光秃秃的枝桠戟指着天,瞧着便冷。

听霜阁的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旺些。玄霜怕冷,自打入秋,阁里就少有断火的时候。可今日,她只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靠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炉盖上镂空的福字花纹,印在她苍白的指腹,红痕褪得慢。

窗外是刻意保留的一小片“野趣”。几竿瘦竹,叶子边缘已卷了枯焦的边,在风里索索地抖。假山石上覆着层薄薄的、脏了的白,是前几日一场不成气候的雪霰留下的残迹。更远处,是高耸的、朱红色的宫墙,墙头覆着的琉璃瓦,在这种天色下,也失了往日威仪,只余一片沉黯。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盏热茶,又添了块银炭在手炉里。“娘娘,仔细风口凉。”声音压得低低的。

玄霜“嗯”了一声,目光却没动,依旧望着那片竹林。竹影在她清澈的瞳仁里,微微晃着。

这半月,宫里宫外,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全是滚着的泡。新帝登基,大王爷二王爷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血流了一次又一次。厉景渊坐在那金銮殿上,手段雷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提的提,快刀斩乱麻,硬生生用血与铁,将那些明面上反对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比如宫墙外头,那些飘进来的童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恶毒。起初只是孩童嬉戏,后来连走街串巷的货郎、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嘴里都开始若有若无地挂着“北边雪”、“狐媚子”、“祸水”之类的词。再后来,便是几处偏僻州府,竟有士子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忧心“圣德被蒙蔽”,恐“国祚因色衰”。

这些折子,自然到不了她眼前。但厉景渊身上那股子越来越重的戾气,还有他眼下日益深刻的青黑,她是能感受到的。他如今来听霜阁,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静静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缓,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钝重。他不再提“逃走”的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一次比一次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窗外那点残雪一样,化了,没了。

前日夜里,他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血腥味。他没说朝堂上的事,只哑着嗓子说,把两个在私底下传谣言传得最凶的言官下了诏狱。“骨头倒硬,骂我是桀纣。”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厌烦和疲惫。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霜儿,你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她当时只是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

怎么能不怕呢?怕的不是刀剑加身,不是三尺白绫。怕的是看他这样。看他为了她,一点点把自己变成曾经最厌恶的样子——猜忌、暴戾、与天下人口中的“昏君”越靠越近。他夺这江山,本不是为了如此。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王府还是摄政王府的时候。那时他虽也深沉难测,眉宇间却总有一股挥斥方遒的锐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会指着舆图,对她讲边疆布防,讲漕运利弊,讲如何开源节流,充盈国库。那时他眼里的光,是亮的,热的,装着天下。

现在,他眼里的光还在,却像冰层下燃烧的火,冷而烈,烧的是他自己,也快要烧尽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偷来的安宁。

昨日,她借口想找本旧书,让侍女去了一趟前朝与内廷往来递送文书杂物的小宫门附近。侍女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支吾着说,听见几个换岗的侍卫在墙角嘀咕,说……说西市口今天又贴了告示,是悬赏。赏的不是江洋大盗,是……是能证实“北朔细作”确凿证据的线索,赏金高得吓人。还说,京城里几个有名的讼师,都被不同的人家请了去,似乎在商量联名上“万民书”。

民怨如火,烹油不止。这火,终究是要烧进来的。烧垮他的龙椅,或者,烧死她。

玄霜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她将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铜炉底接触紫檀木面,发出“笃”一声轻响。

“去把小柜子最底层,那个螺钿镶嵌的紫檀木盒子拿来。”她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声音平静无波。

侍女应了声,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取来了那个约莫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螺钿镶嵌的花鸟图案依然精致。

玄霜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盒盖。这里面,没什么机密。只有几封旧信,纸质泛黄,是母亲早年寄来的,用的是北朔文字,絮絮叨叨,讲些家乡风物,嘱咐她天冷加衣。有一套小时候戴过的、不算值钱的银铃铛手串。还有一柄匕首,鲨鱼皮鞘,是他给的。

她打开盒子,拿起最上面那几封信,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曲曲弯弯的文字,她其实早已倒背如流。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信纸上这熟悉的、温柔又疏阔的语气。

然后,她拿起那柄匕首。拔出一截,寒光映着她平静的眼。刃口保养得很好,依然锋利。

“娘娘!”侍女见状,低低惊呼一声,脸上血色褪尽。

“慌什么。”玄霜将匕首推回鞘中,声音依旧淡淡的,“旧物罢了,看看。”她把玩着匕首,指尖摩挲着鲨鱼皮粗糙的纹理,忽然问:“陛下今日,可是在武英殿议事?”

“是……听前头来送冰例的小太监说,陛下召了兵部和大理寺的人,好像是为了北境边军冬衣和粮饷的事儿,还有……还有南方几个州府水灾后的赈济章程。”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匕首。

“嗯。”玄霜点点头,将匕首轻轻放回盒中,合上盖子,“陛下操劳国事,午膳怕是又顾不上。你去小厨房,看着他们把炖好的参茸乳鸽汤温着,再备几样清爽小菜。等前头散了,提醒陛下用些。”

侍女连忙应下,见玄霜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又觉得那盒子放在这里碍眼,便问:“娘娘,这盒子……”

“放回去吧。”玄霜将盒子递还给她,“仔细收好。”

侍女捧着盒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阁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地火龙道里,炭火偶尔毕剥的微响。

玄霜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浓密而长的睫毛,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青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仿佛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过,窗外的天色,由青灰慢慢转为一种更沉郁的、近乎墨黑的蓝。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清减的脸。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长发梳理通顺,挽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没有用胭脂水粉,只拿起案上一盒淡淡的、带着梅花冷香的膏子,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唇。

然后,她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瓷瓶。瓷瓶冰凉,釉色温润。她拔开塞子,对着掌心,倒出一粒乌黑的、黄豆大小的药丸。药丸没什么气味,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静静看了那药丸片刻,目光掠过这间温暖的、他精心为她布置的屋子,掠过窗外那再也看不到的天空。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童谣,响起那些飘进宫的窃窃私语,响起他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响起他醉酒后那句带着血气的“别怕”。

她不怕死。从来不怕。

她只怕,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怕他为了护住她,真的变成史书里那个残暴不仁的“景渊帝”,遗臭万年。怕他们之间这点情分,最终被这无休止的争斗、猜忌和天下人的唾骂,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丑陋和怨恨。

不如就此停在这里。

停在他还会在深夜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的时候。停在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真正的刀兵,还未彻底将他们吞噬的时候。停在她还是他心头那点“雪”,而不是史笔如刀下那个“祸水”的时候。

用她的死,替他平息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或许,还能为他换回一点早已失去的“名正言顺”,换回一点他施展抱负、做个“明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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