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收起笑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将缺角的玉玺轻轻放回原处,用镇纸压好诏书。然后转身,走向殿后通往寝宫的密门。
他没有传辇,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穿过重重宫阙,走向皇宫深处那座依然保留着“听霜阁”旧名的宫苑。越往里走,人迹越少,灯火越稀,白日里那股沉郁的暮气,到了这里,化作了更深的寂寥。听霜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玄霜没睡,还是坐在老位置,临着窗。窗外对着的已不是王府的小院,而是宫墙内一角刻意保留的、略显荒疏的景致,几杆瘦竹,在夜色里模糊成墨黑的影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惊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厉景渊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这秋夜的空气还凉。他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的、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雾气。白日里在太和殿前强行压下的所有暴怒、戾气、挫败,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疲惫,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荒芜的平静,以及……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霜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皇位,这江山……没意思。”
玄霜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们走吧。什么都不要了。我知道有条路,往南,过苍岭,渡云梦泽,再往西南去……那边山高皇帝远,气候也好。我们隐姓埋名,找个小地方,开个铺子,或者买几亩薄田……就我们两个。”
他说着,眼底竟泛起一丝微光,像是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景象,远离了这一切的肮脏倾轧、流言蜚语,只有寻常烟火,平淡相守。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桓已久,此刻说出来,竟有种豁出去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切实际的憧憬。
玄霜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他终于说完,急切地看着她,等待回应时,她才缓缓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
厉景渊的心,随着她抽手的动作,猛地往下一沉。
却见玄霜将手伸向身旁小几的抽屉,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仍然摊开着的掌心里。
触感微凉,坚硬,带着熟悉的纹路。
厉景渊低头。
掌心里,躺着一把匕首。鲨鱼皮鞘,样式简洁,是他许多年前随手赏给当时还是小丫鬟的她,让她防身用的。她一直留着。
他愕然抬眼看她。
玄霜也正看着他。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和灯光,在她眼中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影,那光影深处,是他从未见过的清醒,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匕首,而是轻轻覆在他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她的手依旧很凉,力度却不容拒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刚才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陛下,”
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三更已过,寅时将至。”
她的手指,带着凉意,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如同更漏敲击。
“该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太和殿,看到了玉阶,看到了那方缺了一角的玉玺,也看到了宫墙外无数张被流言蛊惑、或麻木或激愤的脸。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很清晰,很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砸在厉景渊的心头:
“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