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外面那队脚步声远去,他才像一道影子般滑出厢房,贴着墙根,融入清晨刚刚开始苏醒、却因戒严而显得比往日冷清许多的街巷。他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路,身形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对这座皇城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角落都熟稔于心。途中两次险些与搜捕的兵丁迎面撞上,都被他凭借对地形的超绝掌控和鬼魅般的身法险险避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皇城禁宫西南侧的宫墙下。这里并非宫门所在,墙高且巡逻相对稀疏。他观察片刻,看准一队巡逻侍卫交错而过的间隙,足尖在墙砖微凸处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搭,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已在宫内一处栽种着茂密竹林的偏僻角落。
摘掉斗笠,解开布条,“沉渊”剑握在手中。他不再隐藏,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前方巍峨殿宇的方向走去。身上那股属于摄政王的、久居上位的威势,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气,渐渐弥散开来。沿途遇到的零星太监、宫女,远远瞥见他提剑而来的身影,以及那张毫无表情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晨光似乎亮了些,却依旧穿不透皇城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金色的琉璃瓦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穿过长长的、空旷的御道,前方,象征着南霖最高权力的金銮殿,那巍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殿前广场上,守卫的禁军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远远看见他,立刻如临大敌,刀剑出鞘,阵列瞬间变得紧张而充满敌意,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是死死盯着他一步步走近。
沉重的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晦暗,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高高在上的龙椅轮廓。隐隐有嘈杂的议论声传来,又在某种压抑的气氛中低伏下去。
厉景渊在殿前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下停住脚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紧张戒备的禁军,穿过洞开的殿门,直接投向那幽深大殿的深处,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然后,他抬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靴底落在光洁如镜的琉璃砖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传出老远。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极其稳定。手中的“沉渊”剑,剑尖斜指向地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划过琉璃砖面。
“嗤——锵——”
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而又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剑锋与坚硬的琉璃砖之间,迸溅出一连串耀眼的金色火星,在他脚边跳跃、闪烁,又迅速熄灭,留下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白色划痕,从台阶下,一路向上,蜿蜒延伸。
这声音,这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在每一个目睹之人的心头。禁军们握紧了兵器,手指关节发白。殿内的嘈杂声彻底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厉景渊就这样,拖着一条不断溅射火星的剑痕,走上了所有台阶,跨过了高高的金銮殿门槛,步入这座南霖帝国的心脏。
殿内光线骤然昏暗,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以及位于前列、身着亲王服饰的大王爷厉景宏、二王爷厉景璋,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神色肃穆的宗室元老。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进来的厉景渊身上,钉在他手中那柄依旧划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的剑上。
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回荡着,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御座之上,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厉承泽,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凸出。他穿着不合身的明黄龙袍,像个被强行套上戏服的孩童,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微微发抖。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皇叔,看着那剑尖拖出的火星和划痕,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细弱游丝、带着颤音的声音:
“皇……皇叔……你,你这是……宗亲们,宗亲们说……平宁王妃,是北朔细作……证据,证据确凿……朕,朕也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那持续的、刺耳的刮擦声淹没。
厉景渊在御阶之下停住脚步。他终于抬起了手臂,“沉渊”剑离开了地面,那令人心悸的刮擦声戛然而止。剑身上,寒光流转,映着他没有丝毫波澜的脸。
他没有立刻看小皇帝,而是缓缓转动视线,扫过站在最前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大王爷厉景宏,扫过眼神躲闪的二王爷厉景璋,扫过那些道貌岸然、恨不得将“为国除奸”写在脸上的宗亲元老。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下眼帘或移开视线。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小皇帝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上。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那笑意甚至称得上浅淡,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可偏偏是这个笑,让整个金銮殿的气温骤降,让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小皇帝,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握剑的手很稳,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的平静,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宗亲,那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结满了冰。
“那本王今日,就让各位好好看看——”
他手腕一振,“沉渊”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尖抬起,不再是斜指地面,而是平平扬起,尽管并未指向任何人,但那凛冽的剑意,已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御座之前,笼罩了那象征无上皇权的龙椅。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句,砸在琉璃砖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什么才是真正的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