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四面垂着竹帘,滤进的天光在水磨青砖上投下细密格影。刘皓南步履沉沉,尚未踏入阁中,一股混合着苏合香与清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他正低头思忖这幻境布局者的深意,一声既熟悉入骨、又添了几分陌生娇慵的呼唤,自帘后响起:
“薛郎——”
音色确是杨排风的嗓音,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绵软拖长的语调,每个字尾都微微上扬,似嗔似怨,又自然流露出几分金枝玉叶的娇惯。
刘皓南猛一抬头,目光穿透疏帘,只见杨排风端坐于水阁中央的紫檀月牙凳上。她身着一袭湖蓝色蹙金绣双凤穿花襦裙,裙裾铺展如云,外罩一件绯色泥金轻容纱大袖衫,臂弯间松松挽着一条雪青晕染披帛。一头青丝绾作高耸的惊鸿髻,仅簪一支衔珠点翠金步摇,并几朵珍珠小簪花,简约中透出极致的雅致与不容错辨的皇家气度。
四五名身着浅青或杏子黄齐胸襦裙的侍女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屏息静气。而“太平公主”眉宇间蕴着一层被宠溺的女子特有的、薄薄的恼怒,纤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身旁海棠式高足琉璃盘中盛着的冰湃葡萄,并不抬眼看他。
见他驻足帘外,她方缓缓起身。行动间,步摇珠串轻晃,璎珞环佩无声,自有一番流风回雪般的仪态。她行至刘皓南面前,极自然地伸出染着淡淡蔻丹的纤手,一把拽住他绯色官袍的袖口,轻轻摇晃起来。那动作带着少女的娇憨,力道却不容拒绝。
“薛郎,”她仰起脸,语速略快,透出委屈,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他的眼睛,又迅速垂下,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你可知今日宫中宴饮,那永亲王家的郡主,是何等可恼?竟敢当着母后与诸命妇的面,暗讽嫂嫂出身不及她家清贵……母后虽未说什么,只淡然揭过,可我这心里,却憋闷得紧,回府这许久,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言语间神态鲜活灵动,将一位年少嫁得如意郎君、深受父母兄长宠爱、尚未经历后来种种风波变故的太平公主那份天真未泯又略带骄纵的心性,演绎得淋漓尽致,毫无破绽。
刘皓南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眼前的女子,音容笑貌、细微举止,无一不是他熟悉的妻子杨排风,可那神态、语气、乃至这一身深入骨髓里的帝国公主气派,却陌生得令人心惊。他绝难相信,平日爽利如秋风的排风,会作出此等小女儿情态。
他心念电转,顺势抬手,动作看似轻柔地拂向她额角,指尖似要为她理顺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口中温言道:“公主何必为那等无知之言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夫妻间常有此亲昵之举。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梳得一丝不苟的惊鸿髻的刹那,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沉,指尖轻轻擦过她后颈肌肤。目光如电,飞快掠过那被衣领遮掩的颈后——
一片莹润肌肤上,赫然有一点细如朱砂的红点,若隐若现!
那红点并非寻常痣记,其边缘极为规整,微微凸起,细看之下,仿佛有极淡的金色丝线自红点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一道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微型符印,紧贴于第七颈椎之上!此物绝非锁魂针那般简单粗暴的禁制,倒更像是……更像是某种以血脉或神魂为引、需特定条件方能触发甚至解除的古老咒印!观其形态诡谲、气机晦涩,绝非善类,恐怕还需施术者主导,或满足某些极其苛刻的亲密条件,方有可能触动乃至化解。
正当刘皓南被这发现震得心神摇曳,苦思这咒印来历与解法之际——
一道冰冷、缥缈、完全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如一根烧红的细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入他的耳膜深处:
“演下去。”
那声音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却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正冷漠地俯视着掌中挣扎的蝼蚁。
“薛绍,好好享受这‘二圣临朝’下的安宁时光。这已是公主一生中,最快活、最无忧的几年了。” 声音微顿,旋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种近乎变态的、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威胁意味,“记住,只要本座满意,公主开心快活,你们夫妻……情浓似海,灵肉交融,便可放你们出去。否则,杨排风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句话,字字如冰锥砸落,带着森然寒气,狠狠凿在刘皓南的心上。那威胁并非虚张声势,其中蕴含的绝对力量与漠视一切的冷酷,让他毫不怀疑,布局者真有此能为之,也真会如此行事。
刘皓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微微发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回忆着史书中关于薛绍温文尔雅、谨慎低调的描述,试图模仿那等世家公子面对娇妻时的语气与神态。
他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却终究是轻轻握住了杨排风拽着他袖口的那只微凉的手。触手之处,一片冰肌玉骨的寒意,与他记忆中妻子掌心的温暖截然不同。这寒意让他心头一揪,更坚定了必须周旋下去的念头。
“……公主,”他放缓了语速,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陌生的安抚意味,“些许小事,不过是他人口舌之快,莫要因此气坏了万金之躯。”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成亲数载,每当他欲安抚她情绪时,一个几乎成了本能的小动作。此刻做来,却因心境不同、对象微妙,既是爱妻,又是“公主”,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艰涩与矛盾。
“永亲王家……终究是远支宗室,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日后宫中饮宴,我们……避开那郡主便是。” 他艰难地将话语说完,目光落在杨排风那双此刻盛满了“委屈”与依赖的眸子里,心中一片冰冷。眼下敌暗我明,排风身中诡异咒印,受制于人,这幻境更是深不可测。
为今之计,唯有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先稳住这“太平公主”,应付过去眼前局面,再暗中恢复因之前强行施展禁术而受损的元气,同时细细探查此阵运转的虚实规律、以及排风所中咒印的根源与破解之道。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为排风招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