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峰绝顶,观星阁内清寂无声。穹顶高阔,可见夜天星辰,四壁无尘。刘望舒仰着小小的脸,望着主梁之下,那以七道银符、九枚玉扣封镇的紫檀木长匣——里面是画圣吴道子亲绘、颜鲁公颜真卿题字的太平公主人皮画像,祖师遗容,旷世奇珍。然而大殿中央汉白玉供台上,端端正正供奉着的,却是一幅笔法朴拙、设色淡雅,甚至透出几分生涩意趣的唐人装束女子骑马图。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女童拽了拽身侧正在拭剑的聂隐娘的素白衣袖,眼中盛满不解:
“师傅,那人皮画是画圣真迹,又是祖师奶奶真容,何等贵重!为何要封在匣中,悬于高梁,反而将这……这瞧着笔法格外质朴的骑马图,供在殿心?”
聂隐娘拭剑的雪白丝绢微微一顿。她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在那幅骑马图上,冰霜雕琢般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沧桑,仿佛望穿了百年光阴,看到了画中鲜活的往昔。那目光稍纵即逝,复归深潭般的平静。
“珍宝?”她启唇,声音清冷如檐下冰凌,却带着一种看透万丈红尘后的淡漠,“祖师奶奶太平公主,生于大唐极盛之世,长于九重宫阙。什么南海明珠、西域美玉、契丹宝马、吐蕃金佛没见过?吐蕃献上画圣真迹、鲁公题字,乃至那人皮鞣制的邪异之法,在她眼中,与藩邦岁贡的象牙、犀角、孔雀翎,并无本质不同。不过是权力的点缀,是四方臣服的象征,收下,是给对方面子,亦是帝王家的气度。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她说着,缓缓起身,将拭净的青锋剑置于一旁剑架,步履无声地走至那幅骑马图前。晨光恰好照亮画中女子飞扬的眉眼与飒爽的骑姿。聂隐娘并未触碰画卷,只以指尖虚虚隔空,轻点画中细节:
“此画,乃薛绍驸马生前,为数不多的亲笔。他本不善丹青,笔法稚拙,设色亦不够精妙。所绘的,却是他与祖师奶奶少年结缡不久,于长安郊外,并辔同游、两心相许时的情景。你看这马儿欢腾之势,看这女子回眸一笑的神采……笔拙,而情真。”
她顿了顿,指尖移至少女所乘骏马的马鞍处,那里有一处刻意晕染开的淡淡金粉痕迹,形状奇特:
“再看这里,这模糊的刻痕纹样。你细辨,可觉得眼熟?”
刘望舒凝神细看,心中一动,失声道:“是……是那支七瓣梅花金簪的图样!”
“不错。”聂隐娘收回手,负于身后,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孤峰雪松,“薛绍遭难后,祖师奶奶历经武周代唐、中宗复辟、韦后乱政、直至先天政变,看遍宫闱倾轧、世态炎凉、人心翻覆。府库中奇珍堆积如山,往来者谀词盈耳不绝。唯有此画,始终带在身边,秘不示人。她珍视的,从来是作画之人,是作画之时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情,而非作画之技是否登峰造极,更非承载这画面的,是千金难求的澄心堂纸,还是诡谲邪异的人皮。”
她转过身,目光如经过秋水淬炼的寒锋,径直看向尚在懵懂中的小徒。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与岁月沉淀的重量:
“祖师奶奶晚年,权倾朝野,富甲天下。然其临终遗训有云:玉女门可广纳天下奇珍、秘术、财帛以充实力,在此世间立足。但门人心中,需时刻明辨——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外物再珍稀,终是身外点缀,是工具,是手段;内心所守的那点不容玷污的真情、那份独立不倚的本心,方是立身之基、传承之魂。这薛绍亲笔的画像,所代表的并非技艺,而是其背后那份真挚情意、那份不为外物所移的本心,才是玉女门真正的根基,是比任何画圣真迹都要贵重的‘传承’。”
她语气渐转肃然,如金玉交击,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那幅人皮画,吴道子妙笔、颜真卿真迹不假,但它所牵扯的前朝秘辛、血裔渊源,乃我玉女门世代守护的私事。宋廷官府,不配染指,亦无权过问!”
聂隐娘向前踏了半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凛然气息:“你需牢记,我玉女一派,行事作风或许在旁人看来豪阔不羁、不拘一格,然内核始终是——重人,轻宝;重心,轻利。祖师奶奶当年,能为一个‘情’字,一份本心,甘冒奇险,叛出樊笼;亦可为守护心中真正所重之物,弃浮华富贵如敝屣。识珍宝易,守本心难。这,才是尔等日后需时时参悟、用一生去践行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