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洛阳城东的薛府旧址笼罩在灰蒙天光下,断壁残垣如巨兽骨骸匍匐在地。展昭带着那名刚确认身份的薛氏遗孤,再次踏入这片焦土。晨雾如纱,却掩不住昨夜激斗的痕迹——断裂的石柱、焦黑的梁木、满地碎瓦与深渗入土的血渍,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他按记忆循至白玉舞殿入口的方位,心头骤然一沉。
前夜还与刘皓南交手、机关密布的白玉舞殿入口,那座曾以精雕白玉砌成、飞檐如翼的殿门,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既无坍塌的巨砖,亦无深陷的坑洞,只余一片异常平整的荒地,生着些稀疏枯草,仿佛那深邃地宫、重重机关,连同昨夜的刀光剑影,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凌厉如冰刃的剑气,刺得人肌肤隐隐生寒。展昭俯身细察,见脚下几块硕大的青石基座上,深深烙着几道似以无上内力刻划的印记——线条流畅如飞瀑,锋芒内敛却暗含决绝,正是师傅聂隐娘独有的玉女剑徽!
他默然立在这片空寂之上,目光扫过那些剑痕。聂隐娘昨夜那句“此间种种,乃玉女门私事,宋廷不配染指”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她不仅带走了一切与太平公主画像相关的线索,更以绝强手段,亲手将这薛府地宫的入口彻底封禁。
“展大人,薛府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洛阳府的王通判揣着袖子急步凑近,压低的嗓音里透着焦灼,“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薛家当年是遭流寇所劫,满门罹难!现场物证、尸格笔录俱全,早就是铁案了!”
他不断用眼角瞟着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至于最近这七起灭门案,下官知道您心存疑虑。可您想想,这七户人家,哪一家不是有人曾从薛府废墟里‘拿’过东西?按您所说,聂前辈曾言,那是他们自家贪念引火烧身,中了邪术‘天魔引’的招,这才回家发了疯,砍杀亲人……这说破天去,也是自作孽啊!”
一旁须发花白的陈推官捻着胡须帮腔:“展护卫,王大人所言极是。这七桩案子,尸格伤口都是自家刀具所致,现场无外人痕迹。按规矩这就是突发疯病,自相残杀。咱们洛阳府已拟了结案陈词——‘七户家主突发癔症,致灭门之祸’。您若硬要往二十多前的旧案上扯,难不成要翻刑部的定案?”
几位地方官员表面客气,言辞间却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薛府旧案已尘封,新案属“自作孽”,开封府的手,伸得太长了。
而比官场压力更沉重的,是来自师门的无形警告。空气中那缕熟悉剑气,地上冰冷的剑徽,无一不在提醒展昭:封禁此地,是聂隐娘亲手所为。她代表的不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立场难明、底蕴深不可测的玉女门。
他想起聂隐娘提及“天魔引”时那句淡漠的评价:“贪念自招祸端,与宋廷律法何干?”这邪物惑人心智,放大欲念,如今地宫已封,“天魔引”随之消失。师门此举,意味着薛府地宫及其所藏,已被玉女门彻底接管。于公,若强行突破师傅所设禁制,便是与师门对立;于私,聂隐娘有授艺之恩,这份师道尊严,他不能不顾。
展昭目光扫过荒地,心下雪亮:地宫已封,天魔引已失,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物证,都已随师叔的剑徽湮灭无痕。即便他坚信这七起灭门案与薛府旧案背后有更大阴谋,但口说无凭,如何对抗洛阳府已拟定的“癔症”结案陈词?如何推翻刑部存档二十年的旧案卷宗?
内外交困,公私两难。若执意深查,不仅违背官场“共识”,触怒洛阳官场,更可能直面师门之怒。
展昭伫立良久,晨风吹动他湛蓝官服下摆,却吹不散眉宇间深沉的凝重。他最终黯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不甘、无奈,更有对时势的清醒认知。
他回身,目光落在那沉默的薛氏遗孤身上。少年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悸。这孩子是薛家唯一血脉,也是眼前困局中,他唯一能切实守护的人。
“罢了。”展昭心中默道,似已决断,“地宫之谜、七案之诡,牵连甚广,非当下能解。然这少年确是无辜卷入,既不能立破奇案,至少需护他周全,带回开封妥善安置,也算不负包大人所托,不负这身官服。”
至于薛府废墟下埋藏的秘密,“天魔引”的真相,此刻只能暂且搁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被无形力量抹平的空地,将此地景象刻入心底。随即收敛心神,轻拍少年肩膀,语气恢复一贯沉稳:“我们走吧。”
旭日初升,金光洒满洛阳古城,却照不进那被彻底封印的地下深处。展昭带着薛氏遗孤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而薛府的秘密与七桩灭门案的真相,如同这城中许多被时光与尘嚣掩埋的往事一样,重归寂静。唯有风过废墟,如泣如诉。
刘皓南自一阵剧烈的眩晕中恢复意识,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洛阳客栈那斑驳的屋顶,而是藕荷色流云纹的绫罗帐顶,帐角悬着精巧的鎏金香球,正逸出缕缕清雅的瑞脑香气。
他霍然坐起,低头看向自身,心头骤然一紧——身上所着,竟是一套工艺精湛的唐代四品武官常服,绯色圆领袍以暗银线绣着鸾衔绶带纹,腰间革带束着水苍玉,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触手所及,衣料柔滑微凉,绝非梦境虚妄。